作者:李媛,唐羽琴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6/2/27 18:4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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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具型人才将被替代?西电这门课要培养“总工程师”

 

夜幕降临,西安电子科技大学G楼的实验室里灯火通明。学生和老师们围成几个小圈,有人在讨论电路原理,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安静地打磨零部件,工具与材料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桌上摆着初具雏形的复古游戏机,几盏3D打印的星球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人群里,时不时有人翻看手边那本《造物工程》。这是该校空间科学与技术学院电子信息融合式课程的教材,也是这群年轻人“动手造世界”的操作手册。

“《造物工程》这个名字,参考了《天工开物》。”西安电子科技大学空间科学与技术专业教授、电子信息融合式课程负责人谢楷说,“那是中国古代记录‘如何把东西做出来’的百科全书。我们希望这本书能成为电子信息时代的‘造物’指南。”

这门课,正是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对新工科建设“破解人才培养与产业需求脱节”理念的一次生动实践。

空间科学与技术学院课堂。西安电子科技大学供图

从“拼盘”到“融合”

这门课的诞生,源于几位教师的日常观察。

这些年,高校人才培养正从“知识为先”转向“能力为先”。政策导向如此,但落到课堂上,有些课程整合止步于形式上的“拼盘”——几门课的内容凑在一起,学科之间的墙还在那里。

与此同时,AI正在改变学习的生态。

“我敢说AI教得比我好,”谢楷调侃道。当知识获取变得前所未有的便捷,教师的角色还能像以前那样吗?他们抛出一个问题:如果知识不再是稀缺资源,教育的核心应该是什么?

答案在探索中逐渐清晰:教育的核心,或许可以从灌输已知转向激发未知,从复制标准答案转向定义问题本身。教师的角色也在重构,成为教学活动的组织者和引导者,而不是知识的搬运工。

一本不像教材的教材

这个思路,直接决定了课程的结构设计。

打开《造物工程》的目录,你会发现它不太像传统教材。从元器件与焊接起步,逐步融入嵌入式系统、人机交互、机械设计……十余门课程的知识按“造物”的逻辑重新编排。焊好电路,才能理解微控制器;会写代码,才需要考虑用户交互。知识环环相扣,构成完成一件作品所需的完整体系。

“我们把课程设计成一种沉浸式的学习体验。”谢楷说,“学习效率最高的状态是‘心流’,人完全沉浸在一件事情里,时间唰一下就过去了,这种状态一般需要3到4个小时。”

为了让学生进入这种状态,每节课被拆成三个模块:集中讲解核心知识点,小组完成规定动作,然后开展创意项目实践。前半段打基础,中间练技能,后半段“放飞”创造力。学生不是被动听讲,而是边学边做、边错边改,在真实问题中搭自己的知识体系。

团队教师史尧光记得一件事。有个学生想为智能台灯设计“流体造型”底座,草图悬空的地方太多。史尧光没有直接否定,而是带他到3D打印机旁:“咱们先打个小样试试。”半小时后,模型因缺乏支撑而翘曲变形。学生盯着失败的作品,一下就明白了问题出在哪。

“理论课上强调很多次,不如亲手试一次记得牢。”史尧光说。这样的瞬间,在课堂上不断发生。

老师也重新当学生

支撑这门课的,是一个能够实现“多学科协同”的教学团队。

空间科学与技术专业有其特殊性。航天工程本身是高度复杂的系统工程,涉及多个技术领域。学院在发展过程中逐步汇聚了来自不同专业方向的教师,形成了以系统集成能力为核心的学科生态。这种多样性,恰好为“融合式课程”提供了土壤。

第一批课程团队有19名教师。每个模块由4到5位老师共同负责,其中一位是当堂主讲,其余老师则以学员身份参与,和学生一起动手。下一堂课,角色可能互换,上次的学员变成主讲,上次的主讲又坐回学员的位置。

老师不再是站在讲台上单向输出,而是和学生一起面对未知、一起解决问题。教学相长,成了每堂课都在发生的现实。

团队教师贾静感慨:“准备这门课,我自己也填补了许多知识空白,真正把不同领域的内容贯通起来了。”

AI设计助手引入示意图。西安电子科技大学供图

AI时代,人是什么位置?

课程设计还回应着一个更根本的问题:AI时代,工科教育要培养什么样的人?

团队教师们的判断是:工具型人才最容易被替代。真正稀缺的,是具备系统性思维、能够统筹协调的人。

“AI让人人都可以成为‘总工程师’,”谢楷说,“总师可能不需要亲手拧每一颗螺丝,但必须深谙每个模块如何协同。”

按照这个思路,《造物工程》有意“控制深度、拓展广度”,不追求在某一个点上钻得太深,而是帮学生在心中建立对电子信息领域的全景认知,理解不同技术的位置和边界。

既然AI是不可逆的变量,课程从一开始就引导学生与之共事。第一节课起,学生就学习让AI成为助手:用草图生成效果图,用提示词生成初版代码。这门课不教“如何不被AI取代”,而是练习“如何让AI听懂自己”。因为真正的不可替代性,在于人定义问题、权衡取舍、最终拍板的能力。AI是延伸的手,而人始终是握着方向盘的主体。

从指尖开始

目前,《造物工程》教材校内预订已超过800本。

但这本书的意义不止于记录一门课。团队有一个更长远的目标:建立工科通识教育体系。过去,学生常常对身边的科技感到隔阂,往往要到高年级或进入实践阶段,才恍然悟透专业课与世界的联系。《造物工程》试图从大一开始,就让学生用所学解释身边设备、解决实际问题,建立“学”与“用”的直接连接。它不追求深奥,而追求通透;不要求精通,而强调“看得见、摸得着”。

目前,电子信息融合式课程已在钱学森班试点,完成了第一期项目。2023级学生王子轶说:“这门课完全不同于以往。老师讲完,我们立刻动手,知识瞬间就‘活’了。第一次自己打印出3D模型,那种成就感是无与伦比的。”

2022级的学生吴金哲已经投身竞赛和科研。在他看来,这门课更像一块“地基”:“课程覆盖了电子信息全链条,让我在面对复杂赛题或科研项目时,能快速构建整体技术思路,从系统层面思考问题,而不再局限于单一模块。”

未来,电子信息融合式课程计划拓展为“造物系列”课程群:从“基础造物”到“智能系统”,再到“航天级工程项目”,层层递进。

谢楷常对学生说一句话:“别怕做小东西,能把一个小东西从头做到尾,你就能做更大的事。”

所有伟大的工程都始于一次动手的冲动。教育的意义,或许就是守护这束光,不让它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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