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国科学报》记者 孙滔
在社交场所,魏达的自我介绍常常让人过耳不忘。他会带着一丝松弛的笑意抛出一句:“我可能是这里极少数读过两次博士的人。”
在常常讲求师承序列与按部就班的科研圈,这是一个扎眼且冒险的标签。魏达毫不避讳这种“刻意”:“在学术饭桌上聊两句,谁也记不住谁。我希望用这个标签让人一下子记住——这个人不太按常理出牌。”
他确实不按常理出牌。2022年,在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以下简称物理所)D楼七楼,两个博士生在楼道里玩几块钱买来的电动玩具虫,做博士后的魏达凑过去一瞧便认定“这是找了三四年的东西”。两年后,这项从逗猫玩具里长出来的仿生研究,登上了《物理评论快报》(PRL),并获得编辑推荐。
就在今年9月,作为物理所副研究员,魏达又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刊发最新突破:一个关于细菌在拥挤中自发逃离边界的物理机制研究。
第一次读博读到第三年,魏达主动退学;重新出发后,他从量子信息转向微藻流体力学,又把研究兴趣延伸至非平衡态物理。在旁人看来,这条路绕得未免有些远,他却更愿意把自己称作“物理学的游客”。
魏达
那项电动玩具虫的仿生研究,始于魏达心里悬了数年的一块石头。
在荷兰代尔夫特理工大学读博时,魏达的核心课题是微藻(莱茵衣藻)的双鞭毛同步机制。衣藻的两根鞭毛在独立拍动时存在显著的频率差,但在同一个细胞内,两根鞭毛通过流体力和基底内部的力学勾连,却能够自发实现稳定的同步拍打。
他花了七八年,终于确认这两根鞭毛“一主一从,像一条腿只会跟着另一条腿迈步子一样”。该成果发表于生物物理学领域期刊eLife。之后,他便一直琢磨如何搭建一个宏观模型,去复现并理解这种“有主有从”的自主同步。
物理所博士生夏一鸣和胡梓贤手里的几只玩具虫子,打破了僵局。
那是网上几块钱就能买到的逗猫玩具,可以靠偏心马达的微弱震动在地面直线前进。神奇的是,当几个玩具首尾相连后,整串构件竟然自发地像生物鞭毛一样规律摆动起来。
每个单元只知道往前冲,但在几何连接件的相互制约下,稳定的周期性摆动自发“涌现”了出来。
魏达带着两位同学顺藤摸瓜,很快发现了关键规律:要产生最基本的稳定周期性摆动,至少需要3个单元、合适的连接件限制角;连到5至7个单元时运动形态最优美;如果连到十几二十个,后面的单元反而成了累赘的拖尾。
这与真实生物的演化逻辑很契合:如果通过基因变异让衣藻的鞭毛变长一两倍,它游动时反而像“穿着长袖子在蛙泳”,再也无法提供最优推进力。
“就这么简单的规则,能让几块钱的玩具成为极其复杂的体系。”魏达带着两个学生先闷头干了一两个月。做出的系统可以用来复现衣藻同步的关键数据后,他们把各自的导师请进会议室做汇报,用扎实的数据说服了所有人。
2024年7月25日,论文发表于PRL,并获得编辑推荐,以及科学新闻平台Physics.org报道。
发表当天,魏达在朋友圈写道:“那天在楼道里抓到一鸣和梓贤在玩玩具,慢慢做成一篇文章,今天终于见刊。这个项目做得非常开心。”
从边缘角落里打捞灵感,是魏达最喜欢的科研状态。
2007年,17岁的魏达考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以下简称中国科大)物理学专业。大三时,他进入实验室研究石墨烯量子点和半导体量子芯片。留校读研期间,他作为主要作者发表了多篇高质量论文。
然而,随着科研的深入,前沿的大科学工程将量子计算层层分工、切割得极为精密。“它美不美?美。但它是作为一个整体那么美。”
到了博三,身处庞大精细科研体系里的魏达,感受到的却是一种深层的恐慌。
他打过一个比方:“我的老板或者老板的老板站上过山顶,他们看过很远的风景,也知道各处动人的细节。他们是我的导师,也是我的导游。跟团游的节奏太密、目标太清晰,而我却往往无意间被石阶上的苔藓或树影吸引。说不清是跟不上还是不适合,我不太想跟团游。”
在一片错愕与不解中,魏达中断了学业。
离开中国科大后,他去一家企业做过实验室行政助理,又在上海一家咨询公司实习了数月。然而脱离科研越久,他越清晰地听见内心的声音:自己骨子里依然渴望探索自然。他想重新申请攻读博士。
窝在上海狭窄的合租房里,女朋友(现在的妻子)坚定地推了他一把:“既然重新申请,那就申请一个你一直真正想做的。”
再次出发,魏达将目标锁定在荷兰代尔夫特理工大学一个研究微藻流体力学的课题组。
他与微藻的缘分,早在多年前就埋下了伏笔。大二那年,为了完成电磁学课程小论文,他在图书馆偶然读到一篇关于中国沿海赤潮暴发的文献。当时他异想天开:能不能利用磁场把水中的铁元素引走,从而改变藻类暴发的区域?
“微藻”这个生物学名词,如同一颗种子悄悄落进了他的心底。
尽管没有任何生物学背景,但魏达深厚的数理功底与天马行空的交叉想象力打动了荷兰导师。在申请信里,他写道:“希望用物理学最基础的同步原则,去理解人与社会之间的相互作用机制。”
重返学术界,他聚焦于微藻那一两根纤毛产生的微弱流场。为了看清信噪比极低的信号,魏达把过去做石墨烯量子输运时学到的滤波、降噪算法信手拈来。“那对我来说挺自然的。”
随着测量精度的提高,一些曾被噪声掩盖的物理现象浮出水面。他们发现,此前一直被用来描述纤毛流场的经典斯托克斯方程在描述拍动时失效了,并据此给出了修正方案。相关工作先后发表于PRL和流体力学顶刊《流体力学杂志》(JFM)。
这趟跨学科之旅远不是一帆风顺的。实验室搬迁、重新搭建光路、排查设备噪声、导师催进度、跨学科发表屡屡受挫,让他与两位导师的关系一度剑拔弩张。
2018年,28岁的魏达遭遇了科研生涯最严峻的瓶颈,实验在数月内毫无起色。
一个周五下午,又是一场令人窒息的进展会——两个小时里,双方的言语就像紧贴着飞过又岔开的平行线,彼此的意思到最后的关头总是落不到一处。会后,魏达背起包赶往怀孕妻子在瑞士的住处。一进门,他一头趴在床上,整整两个小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也不是累,就是像身体里关于表达的线突然断了。”魏达坦言,“那年我第一次切身体会到,科研里有些难题,并不是单凭努力就能很快找到答案。尤其是看着当年的大学同班同学甚至都评上了教授,而自己连博士毕业都遥遥无期。”
幸运的是,妻子常拉着他去瑞士的山里徒步。走在山间,看着河水、积云和路边的残雪,他混乱的思绪渐渐平静下来。
难关可能不是靠解决,而是一步一步熬过去的,其间大学同学也给了他不少支持。2019年,文章被接收、女儿出生、博士合同到期。魏达索性搬去瑞士,一边当全职奶爸,一边写毕业论文,最终在2020年底顺利通过答辩。当年对他极其严苛的荷兰导师,此后关系反而亲密起来。后来听同事转述,那位导师在私下提起魏达时,言语间总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2020年10月,魏达通过博士答辩,他在朋友圈写道:“又一件事结束了。”
在朋友和同事眼里,“随地大小科”是魏达最鲜明的个人特质。无论走到哪里、看到什么,他的第一反应都是它的物理机制。
在瑞士全职带娃期间,他一本正经地记录并统计了女儿半个月里白天睡眠的数据,发现一个睡眠周期正好是46分钟,绘制出的数据图上赫然立着四个整齐漂亮的波峰;出门散步时,注意到树叶背面排列极其均匀的微孔结构,他兴冲冲地拉着学生就地立项研究其统计性质:“散步散出来叶图发育机制,深挖下去越挖越有味道。这也不花什么钱,随地大小科嘛。”
魏达研究女儿的睡眠规律
今年9月发表于PNAS的一项研究正是这种视角下的产物。
经典流体力学理论认为,依靠鞭毛游动的微生物在固体平板附近游动时,会受到流体动力学的吸引而逐渐贴近边界聚集。但魏达和合作者发现,这种吸引并非不可逆转。当细菌越聚越密、个体间的碰撞愈发剧烈频繁时,一部分细菌便会挣脱束缚,重新逃逸回体相中;但离开拥挤的边界后,它们又会慢慢向平板靠拢,形成动态的循环。
魏达用现实生活打趣这一机制:“这就像大城市里,资源丰富,吸引着年轻人涌入;但当人群过于拥挤、竞争加剧,总有人想要逃离。”
他还特意把这个发现画进了论文的主题插图:平板附近,密集涌动的细菌聚成一团猩红色的云尘;背景远处,隐隐浮现北京城市天际线的轮廓。他将这幅插图命名为《红尘难去》。
魏达为论文设计的主题图
生活中的魏达,也习惯躲开拥挤:他坚决不在海淀区租住,每天宁可跨区往返接送孩子上学。
在朋友圈里,他刻意维持着低姿态的形象,发生活琐事、发自制的乐高实验支架,“让大家对我的期望值放低一点,失望就会少一些”。
魏达全家都是文科生,唯独他一头扎进了物理。
大三学固体物理时,读到自由电子气模型。尽管当时完全没搞懂繁复的数学推导,但在春节后一个雾霾弥漫的早晨,他突然觉得那些微观电子“特别孤独”:“周围那么致密,却在物理法则下仿佛丝毫感受不到对方的存在。那一瞬间我愈发确定,物理学是一门极具诗意的科学。”
他很喜欢文学。“为什么李白能‘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核心在于李白眼里是前人从未见过的壮阔风景。我想去看人类知识库里最新的风景,就在科学的前沿。”
“我是一个物理学的游客,”魏达说,“物理是用来体会和理解生活的,我只是想更好地欣赏风景而已。”
如今,魏达在物理所拥有了自己的实验室,他的目光正投向更为辽阔的深空——中国空间站的微藻自养生命保障系统。在漫长的星际航行中,微藻将是极其理想的固碳与养分来源。
魏达说:“我关心的内核其实从未变过,我喜欢看最渺小的生命如何在基本物理的制约下,涌现出可以和宇宙对话的力气和秩序。”
2025年,过年后正式入职物理所那天,他没有豪言壮语,只是在朋友圈写下一段平和的文字:“虽然一路磕磕绊绊的,但总算也能开始下一个章节了。今天天气不错,所里安安静静的。太阳快落了,远远听到小朋友的打闹声。是个好日子。”
*文中图片均为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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