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宇彤 来源:科学网微信公众号 发布时间:2026/11/16 20:1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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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才是人真正无法被AI替代的?这个MIT毕业生给出了答案

 

文|《中国科学报》记者 赵宇彤

十月底,北京市某高校大二学生小胡(化名)决定去“追秋”。

“一场秋雨一场寒”,看着满地落叶,小胡心生怅然:她想多留一会儿这份秋色,于是点开社交媒体,想看看秋天的脚步走到了哪里。

“秋色到你那是哪一天?”她被标题吸引,点进视频,看着在中国版图上流动的秋天,从北向南,植被逐渐从绿变红。短短一分半的视频,她不自觉地看了好几遍。

这则视频的制作者是曾赴美国麻省理工学院(MIT)留学的中国青年瑞贤,他目前投身自媒体创业。这位科技人文博主用Vibe Coding做出了一张张“地图”:《山海经》里276幅神兽图、165首古诗词里的60处山河,还有秋色在中国版图上由北向南的流动……他希望用AI地图,让人们看懂人文故事。

目前,他在全网已收获30多万粉丝,300余万次点赞。无数网友涌入评论区,追问Vibe Coding的创作“秘籍”。而瑞贤的回答让人有点意外:“比技术更重要的,是你的灵感、审美与好奇心。”

文物“回家”

“这不是一个冰冷的数据项目,每一个光点背后都是一段离家的故事。”瑞贤说。

3月,一个“文物回家”的视频在互联网走红:地图上,埃及的罗塞塔石碑、墨西哥的奥尔梅克蛇纹石面具、伊朗的伊斯兰书法册页,以及中国东晋画家顾恺之的《女史箴图》、敦煌的佛经画卷……来自99个国家的近5000件文物,变成一个个光点,从大英博物馆飞向世界各地。

《如果文物都回家》视频截图。受访者供图

短短一分钟的视频内,轻点任意一件文物,一段“身世”便徐徐展开:它来自哪里,何时入藏大英博物馆,如今寄身哪一座展厅。

“这不是一个冰冷的数据项目,每一个光点背后都是一段离家的故事。”这些承载着人类文明的光点,也戳中了无数人——海外社交媒体上,几百万人看过这一作品,艺术家、科技工作者,甚至外国大使馆的官方账号,纷纷转发分享。直至今日,瑞贤还不时收到网友私信,倾诉看完视频后的感受。

反响远超他的预期。毕竟,这起初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2008年,18岁的瑞贤独自来到英国,就读于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的平面设计专业。在伦敦时,他不止一次走进大英博物馆。每次,隔着玻璃和文物对视时,他心里总忍不住发问:这些展品,究竟来自多少个国家?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本科毕业后,瑞贤放弃了英国皇家艺术学院的硕士深造资格,回国从事产品研发相关工作。当时,大家嘴边的热词是“深度学习”,机器还在学着识别图像中的物体。慢慢地,他发现自己脑袋里的想法越来越多,但手里的技术却难以支持他大展拳脚。

2016年,瑞贤申请了MIT的研究助理,系统学习信息可视化的更多技能;后来,他又申请了MIT城市研究与规划系硕士项目,提出人工智能(AI)大模型与数据可视化展示融合研究的创新方向,拿到全额学费奖学金及专项生活补助,学习编程代码、AI算法,尝试解锁数据可视化的更多可能。

瑞贤在MIT。受访者供图

“如果能用计算机语言‘翻译’人文议题,应该是比较有趣的跨界尝试。”这颗种子埋在他心底,在一次次故乡与他乡的往返之间,慢慢破土。

他又想起了大英博物馆里的那些文物。“它们就像一群特殊的‘留学生’,有自己的家乡,有一段漂洋过海的往事。”瑞贤告诉《中国科学报》,“我经常会想,它们(文物)会不会有朝一日也能回归故土?”他自己也是一个漂洋过海的留学生。

于是就有了那张地图。“我在MIT探索的,就是通过对话让AI生成一张交互地图,让人们更好地理解世界。”

“坐标”

为了打开被折叠的故事,瑞贤设计了一张张地图:

在《世界神话地图》中,“一滴水”代表了洪水主题的神话,点击它,既能听到大禹治水的传说,也能了解诺亚方舟和苏美尔大洪水;

在《世界农作物地图》中,一颗小麦连起了法国、意大利、德国的种植带,也连起了世界人均消耗量最多的埃及,毕竟在阿拉伯语里,面包就是“生命”;

在《中国戏曲地图》中,同一个黑脸包公,京剧唱得“调门高、嗓子冲、发音狠”,秦腔唱得“铿锵有力、慷慨激昂”,豫剧唱得“雄浑厚重、正气凛然”……

《世界神话地图》作品。受访者供图

“一个带箭头的地图导航,总是比‘先往东走100米后再往北’的语言表述更加高效,这就是可视化的意义。”瑞贤说,地铁路线图、天气App、食品包装袋上的营养含量图表,都在帮大脑把零散的信息整理成一眼能懂的结构。

大学时,他就接触了信息可视化,“老师会给一个主题,比如食物的营养成分,我们就要设计海报,用不同的颜色、字体、排版去展示不同蔬菜的维生素含量”。

如今,这样的活儿AI也能干。

“你肯定会想,现在,AI就能做这个工作,对学设计的人而言,早晚有一天要失业吧。”瑞贤摇了摇头,“在海量的数据、迭代的技术里,人反而能找到自己的坐标。”

用Vibe Coding把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做出来,最关键的一步,恰恰是AI替代不了的:给每个事物找到“坐标”。

拿《中国戏曲地图》来说,选哪些剧种、哪些经典角色,怎么串起彼此的关联、怎么兼顾地域的广度与历史的厚度,只能由人来判断。为此,他花三个月翻阅上百本资料,光是29卷的《中国戏曲志》,就啃了又啃。

“可视化设计一定要有更多的数据支撑,才能丰富起来。”瑞贤花了不少心思来梳理数据,再把它们一一整合进短短几分钟的视频内。

这个过程中,他常感到脑子里有两股力在拉扯。“工程思维是在一些复杂问题里找到共性,再设计一种工具,能高效复用、解决问题;艺术思维则恰恰相反,更看重创新和感受。”他笑了笑,“所以工程师和设计师常常互不理解。”

从东方到西方、从艺术到AI,跨界是他身上最鲜明的标签。他想把这两种思维拧在一起,“更好地发挥自己的优势”。

但偶尔,屏幕上飘过的质疑还是会刺到他的眼睛:“这不就是元素的简单叠加吗?”

“我始终相信,技术与艺术的结合需要一个较高的门槛。”瑞贤语气坚定。

留白

“有审美的人在AI时代真是无敌。”瑞贤的抖音评论区里,“美”是当之无愧的高频词。

在他的作品里,美是可视、可听、可感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山间雾气萦绕;“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海浪翻涌;“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响起一声声清脆的鸣叫……


《诗词山河》作品。受访者供图

在《跟着诗词去旅行》《诗词山河》等短视频作品中,他把中国跨越三千年的近二百首诗词,变成了地图上的一个个坐标。

“传统汉语的表达形式就是竖体字,所以我让诗词悬立在山河之上,本身就是一种美感。”瑞贤说,“李白见到的瀑布,和我们今天见到的是一样的吗?他被贬时写下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在杜甫眼里成了‘天子呼来不上船’的潇洒。如果找到这些散落在山河间的诗词轨迹,绘成一副地图又会是什么样?”

在AI的帮助下,他开始写代码、找数据。“但AI给了我们太多、太冗余的信息。”因此,瑞贤更加看重取舍。在长安,他选择了大众熟悉的《春望》;在济南,他留下了“争渡、争渡”的《如梦令》;在苏州,他挑出了“姑苏城外”的《枫桥夜泊》,“传递的信息一定是能够引起共鸣的”。

在视觉效果上,AI无法直接呈现出传统文化的韵味。“你让AI生成一个传统文化风格的界面,它给出的东西可能一点都不传统,这时候就需要判断是明暗问题,还是配色、肌理的问题。”瑞贤说,而这些判断与取舍,都和技术无关。

他让AI提取《千里江山图》的配色,在给出的众多版本中反复生成、逐一尝试,主题配色至少换了11套;为了让AI画出从“银河”倾泻而下的瀑布,他一遍遍地“教”:不要全实心,要有雾气,要有渐变,落下的瞬间溅起水花,再荡开波纹……

“AI生成的往往是平均化的表达,总是迎合你的观点;可美恰恰贵在独特,这便离不开人的取舍。”

有时候,瑞贤会想起罗曼·罗兰笔下的约翰·克里斯朵夫,这位音乐家把父亲的音乐技艺和祖父的艺术创造力结合,才真正找到了触达人心的艺术。

瑞贤也想实现这样的艺术表达。“这不仅仅是元素的简单叠加堆砌,最难的反而是留白。”他想到了在学习设计时,总要先从留白入手,“只有先吃透黑白,懂得留白的分寸,才能在此基础上释放想象力。”

这或许是他对那句“简单叠加”最好的回答。

“在AI的加持下,一张地图也能实现‘言有尽而意无穷’。”瑞贤说。

“你想知道什么?”

跟着瑞贤的秋色地图,小胡抓住了秋天的尾巴。

现在,她成了瑞贤的“铁粉”,跟着他的视频,看遍了《山海经》里的276幅神兽图、听到了同一出“包公铡美案”的不同唱法,知道了民国时期钱币太多的烦恼,还把《兰亭集序》《祭侄文稿》重新读了一遍。

“这些想法都是从哪里来的?”她有时也会反问自己:如果要做一张地图,会选择什么主题?

“我想不到。”

“这些都是我最直接的好奇。”瑞贤说,就像当年站在大英博物馆里,他会不自主地想象中国文物“回家”的模样,“这是推己及人的感受,我相信埃及人、希腊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

好奇心从日常里长出来。“你知道每天吃的食物从哪里来吗?”瑞贤举了个例子,小麦、水稻、玉米,这些最普通的东西,分布在哪里、产量多少、出口到哪里,都是他最直接的好奇。“你知道吗?人均土豆消耗量第一的国家,不是爱吃炸鱼薯条的英国,而是白俄罗斯。”

有时,好奇又来得很偶然。读《远东冰原上的猫头鹰》时,他看到一个鸟类学家为了寻找神秘的鸟类——“毛腿渔鸮”,深入俄罗斯东部茂密偏远的森林,和狍子周旋,跟当地猎户套近乎。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鸟?问题接着长出新的问题:“世界上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鸟类?它们的叫声有什么区别?同一种鸟类,在不同季节、不同地区的叫声,又是否存在差异?”

看到路边的花朵,他会想,世界另一端此刻开着什么花?望着窗外的树叶,他会好奇,上海什么时候迎来秋天?秋色何时会染黄枝头……在这些不带功利的好奇心里,瑞贤放飞了想象力的翅膀。

“好奇心是人类认识世界的起点,我相信随着经验的积累,你会对更多事情产生好奇。”瑞贤说。

可他也曾差点把好奇心弄丢。

“在大厂工作时,出于需要,我开始学习简单的编程语言,以及陆续出现的各种大模型。”做了几年,他逐渐迷失了方向,“工作模式越来越固化,只是把不同数据套进模板里,创造性越来越少。”

他想把自己对生活的体察与兴趣“救”回来。“当时决定去MIT深造,也是好奇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今年年初,“龙虾热”席卷而来,连手机都不太会用的家人,都来问瑞贤怎么“养虾”。他反而定下心来,“如果AI不能让人类更简单地使用,这其实是AI的问题”。

“更何况,真正稀缺的,从来不是对技术的掌握,而是观察能力、判断能力、知识积累、审美能力和表达能力。”瑞贤说。

如今,他也学会了为生活留白:看书、陪伴家人、跑马拉松……他不再将全部重心押在工作上,好奇和灵感反倒一点点捡了回来。

一条看似简单的视频,从选题、策划到制作,他一个人往往要做几周甚至三四个月。他乐在其中。

“这是我真正好奇的东西。而好奇心能驱赶技术焦虑,让你从‘我要学什么’变成‘我想知道什么’。”他笑了笑,抛出了一个反问,“所以,你想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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