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淤泥而不染”,如今成了一条年产一吨的生产线。
2022年,胡军正式担任陕西龙麟纳纤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麟纳纤)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在此之前,他一直在高校潜心科研,从未涉足公司运营。“第一次上台路演前,我一直担心自己浓重的方言会影响到评委。”西北大学化工学院教授胡军向《中国科学报》坦言。
三年多过去,这家公司已建成年产一吨的防黏附纳米功能涂层生产线,服务国内50余家龙头企业,对接企业超200家,年营业额400万元,累计创造间接经济效益超2000万元。
而这条生产线的起点,是一片荷叶。2005年,读硕士的胡军在显微镜下第一次看清荷叶表面的微纳米分级结构:微米级乳突,乳突上覆着直径仅10纳米的棒状蜡质晶体,粗细不足头发丝万分之一。水滴在上面无法铺展,只能团成球滚走——这套天然机制,后来成了他二十年的研究方向。
给涂层“续命”
一直以来,新能源、航天、兵工等高端制造业长期被设备结垢、结冰、物料黏附、腐蚀老化等问题困扰;国内防黏附纳米功能涂层领域长期空白,高端产品依赖进口,而进口材料价格贵、耐磨性差,防黏附与耐久性难以兼顾——这是一道亟待突破的难题。
从研究生开始,胡军便深耕功能涂层材料的研究升级工作,试图将超疏水特性赋予材料之上。
“我们制备的涂层来源于荷叶,性能还要高于荷叶。”胡军带领团队从微纳米材料可控合成、涂料配方优化两个维度入手。一方面,用碳纳米管将一个个孤立的二氧化硅串联起来,使外力引起的剪切力在很大程度上消散于整个涂层,避免纳米颗粒脱落;另一方面,以“强粘结剂+连续粗糙度”策略,让微纳米颗粒与成膜物质通过化学键紧密铰链。
天然超疏水结构,如荷叶、蝴蝶翅膀、水黾腿部等具有天然脆弱性。在非常小的机械力下,其表面纹理就可能被破坏,导致超疏水特性消失——这也是超疏水涂层制备面临的致命瓶颈。
此后二十余年,他始终攻关这块“硬骨头”,从界面量子化学模拟到材料腐蚀与防护,从实验室基础研究到企业委托课题,他一步步把技术推向应用。
胡军教授团队研发的超疏水涂层。西北大学供图
2021年,团队研发出的超疏水涂层,接触角达到163°,滚动角低至2.9°。前者意味着水滴在材料表面几乎缩成完美的球形,比荷叶表面还“不沾”;后者则代表只需倾斜不到3°,水珠就能自己滚走;同时,该涂层对任意pH值的液体均表现出稳定的超疏水性,这使得产品的使用场景和范围更加广泛,成功解决了价格昂贵和耐磨性差的问题。
“即便是表面层被磨掉,暴露的新表面仍然具有微纳米结构,就像涂层在损坏后自我修复一样,赋予了持久的超疏水性。”胡军介绍,对比国内国际上少有的同类型的产品,他们的产品在耐久性和性价比上更有优势,市场化门槛更低。
从“高校教师”到“企业家”
产品研发出来了,但迟迟没能进入市场。“对我们常年在学校里搞科研的教师来说,面对市场还是有太多的困难。”胡军坦言。
2022年,西北大学在将职务科技成果不纳入国有资产管理的单列管理框架下,从知识产权、成果转化、服务保障、评价激励等方面进行制度创新,精准推进科技成果转化体制机制改革。
胡军教授(左一)团队在实验室。西北大学供图
落到胡军身上,这些制度变成了一件件具体的事。学校推行的定制化服务,以“赋权+约定收益”模式将成果转化权交给团队,学校设立微种子基金,引导科研人员进行后端研发;从成果披露、专利申请前评估,到作价入股、公司注册,由专职技术转移机构陪着走完全程。与此同时,更大的平台开始向这个初创团队敞开:依托秦创原创新驱动平台,一批技术经理人主动找上门来,把龙麟纳纤拉入“e起创”计划,在顶层设计、资本金融、运营管理上逐项辅导。
此后,除了教授、博士生导师的身份,这位“80后”学者身份又多了一个——陕西龙麟纳纤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麟纳纤)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与其让成果‘锁在论文里’,不如让它‘长在生产线’。”谈及创业初心,胡军这样说。
作为创业“小白”,胡军坦言:“我对公司的运作一无所知,但秦创原创新驱动平台的工作人员会针对我的问题进行梳理、解答,让我筹备公司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回忆创业种种,最让胡军难忘的是募集资金的过程。“期间需要我们准备好BP(商业计划书),经过多轮答辩。我本身方言很重,担心演讲会有影响。”团队一遍遍提意见、打磨,让他在实战中愈发自信,表达沟通能力也明显提高。
最实在的支持,是一笔真金白银。2023年11月,在基金管理人的牵线下,团队获得陕西省首支概念验证基金——西安环大学概念验证基金的50万元投资;2025年,又获得西安市科技局“先投后股”200万元的投资。
然而,从烧杯到流水线车间,初创团队遭遇了新难题:实验中性能完美的纳米颗粒,一旦放大投料,微观结构便出现团聚缺陷,涂层性能不稳定;在高温、高压、强酸碱、高速流体冲刷等环境下,还出现附着力不足、耐磨寿命短、大面积施工不均等问题。面对样品的种种“水土不服”,胡军带着团队一次次深入生产一线,扎根企业现场,找原因、调配方,最终推出一系列兼具超疏水、防腐耐磨、保温隔热等功能的涂层,并在各一线急需场景通过验证。自此,团队掌握了从实验室到规模化生产的全套工艺,并拥有多项核心专利。
让中国涂层走出去
如今,胡军团队已形成防结垢、防结冰、防结胶三个系列涂层的产品矩阵,凭借高耐久、高耐磨、低成本的核心优势,快速成为进口替代标杆,填补国内市场空白,在高铁、飞机、汽车等多个领域得到应用。“论文里的创新是0到1,生产线上的验证是1到100。只有走完后面这段路,成果才算真正落地。”胡军说。
胡军教授(右一)在指导学生。西北大学供图
在各行业一线,这些涂层带来的改变显著而具体。“为公司新增销售额共计7618万元,新增利润648万元”“整体为生产企业减少因腐蚀导致的停工检修11次”“通过涂层材料的使用,有效避免了水泵汽蚀问题,降低设备维修费用约192万元”……企业出具的一份份《应用证明》,记录着成果落地的真实效果。
佳县一家盐化企业的制盐装置应用团队研发的防腐蚀功能涂层,解决高氯卤水、盐垢、温差交变造成的设备腐蚀难题。涂层可常温固化,适配现场施工,在效体、储罐、钢结构等部位使用后漆膜牢固,无起泡剥落返锈,盐垢易清水冲洗,有效延长维护周期,减少停机风险,实现装置降本增效。
从军工企业到航天集团,再到能源集团,从雷达天线到光伏组件,再到化工储罐与管道,涂层正走进越来越多的工业场景。应兵器、航天工业相关企业的迫切需求,团队率先开展超疏水涂层防黏附研究,并初步验证了可行性。团队还与西北地区最大的涂料生产企业——经建油漆签署战略合作、项目合作等协议,组建“科学家+工程师”联合攻关队伍。目前,龙麟纳纤已累计转化发明专利3项、申请发明专利11项,主导行业标准1项,入选科技型中小企业并完成高新技术企业认定。
面向未来,胡军坦言,龙麟纳纤仍要死磕“卡脖子”性能指标,让每一代产品“用得住、叫得响”,让“中国涂层”成为全球产业链的“必选项”。从一篇篇论文到一件件产品,从埋头攻关的实验室到开疆拓土的生产线,从一片普通的荷叶到超疏自洁的涂层……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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