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世纪初,豫西栾川钼多金属矿集区周围发现铅锌矿,中国地质科学院矿产资源研究所研究员毛景文受邀前去考察。
毛景文赶到时,矿工正热火朝天地开采铅锌矿石。他和团队成员花了一周时间勘察地表、山上和井下,在地下开采通道里发现两组矿脉断裂交汇处形成富矿体,接着在井下发现含辉钼矿的矽卡岩。当时人们普遍认为那些铅锌矿属于“同生海底喷流沉积矿床”,连陪同考察的当地工程师也质疑:“毛老师,海底喷流矿床哪来的矽卡岩呢?”
“我识别矽卡岩是很准确的,这明显是后生成矿,不是海底喷流型矿床。”毛景文说。
从井下回到地面,毛景文又在废弃的矿石堆里发现星星点点的辉钼矿。这坚定了他的判断:这是一个隐伏钼矿。后来,河南地质调查院经过8年系统勘查,探明171万吨钼矿和32万吨钨,两者均达到超大型规模(该矿初命名为大王沟钼矿,后改称东鱼库钼矿)
2019年,毛景文在江西金山金矿考察。受访者供图
“寻宝图”上,勘查找矿精度高
“这就是模型找矿。”中国工程院院士、矿床地质与矿产勘查学家毛景文告诉《中国科学报》。
矿床形成需要特定的地质条件,科学家通过对成矿规律进行研究,分析它的物质从哪来,它是怎么运移,怎么形成,怎么富集成矿?通过发现不同矿种之间存在的联系,总结共性规律并建立模型图,模型图中绘制有找矿标志(辨别标志、矿床元素分带标志等),就可以根据找矿标志,在相似地质背景下发现新矿床。
正是基于在豫西栾川矿集区的研究,以及在付店矿集区的进一步验证,毛景文提出斑岩-矽卡岩型钼矿-脉状铅锌银矿模型,通过上部或外围脉状铅锌矿寻找下部或中心部位斑岩-矽卡岩型钼矿。这个模型在2000年到2010年期间,引领我国发现和探明了1000多万吨钼矿。
上世纪90年代,毛景文总结出高分异花岗岩体隆起部位发育有铌钽锂铍矿,岩体内外接触带为锂钨锡矿,再往上是铅锌矿的规律。他系统研究和梳理国内外重点成矿区带特点,与科研团队编著出版的《中国矿床模型概论》和《国外主要矿床类型、特点及找矿勘查》两本书,成为我国找矿勘查的重要参考资料。
几年前,湖南省衡阳盆地发现白鹤锰钴矿,毛景文实地考察时发现矿呈薄脉状,由此推断该矿是后生成因,开发利用价值有限,但属于热液型铜金成矿的前锋,是寻找铜矿或铜金矿的线索。
按照他的建议企业打了5口钻,其中3口钻打到几米厚的富铜矿体。勘探队非常高兴,又请毛景文去看勘查岩心。毛景文看到岩心呈网脉状蚀变特点,推断再往下打会找到斑岩铜矿体。勘探队伍继续向下钻探,探明了30米厚的斑岩铜矿体,并把含矿岩枝穿透。毛景文认为这仅仅是一个支脉矿体,按照地球物理异常寻找矿化中心,有可能探明厚大铜金矿体。
2020年底,辽宁省营口市大东沟发现金矿,但矿石品位低。大家犹豫要不要继续勘探,于是召开论证会。论证会上专家们各抒己见,讨论激烈。毛景文支持继续勘探并一语定调:“如果矿化连续,将是一个大矿;如果不连续,就没有开采价值。”
3年后,辽宁矿投集团通过系统勘查,在此地探明了千吨级低品位超大型单体金矿床。截至2025年11月,自然资源部公布已探明储量为1444.49吨。辽宁矿投集团在发布新闻报道中专门提及,“勘查结果验证了毛景文院士的预判”。
此外,中国东部燕山期(地质学术语)大规模成矿引人注目。过去学界普遍认定这是板内成矿,但板内大规模成矿的动力来源和爆发机制不明,这成为困扰矿床学界多年的难题。毛景文持续深耕20余年,开展实地调研,积累海量数据,经过反复推演论证,最终发现中国东部燕山期并非单一成矿过程,而是存在中晚侏罗世—早白垩世和白垩世中期两期爆发式成矿,分别对应古太平洋板块俯冲挤压阶段和俯冲后撤引发的大规模伸展阶段。两期成矿作用先后叠加,造就了巨量矿产富集,并建立动力学模型,被国外同行称之为“Mao’s model”。该模型被写入国际矿床学教科书,对找矿部署和勘查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毛景文在国际矿床成因协会学术大会上作报告。受访者供图
看多见多,才能“把”准矿脉
毛景文把找矿比作中医:“看多见多,什么病很快就能看出来。”要看得多只有一个笨办法——到野外去。他是业界“最勤快”的矿床地质学者之一,几乎考察过全球主要成矿带中的典型矿床。
读硕士研究生时去江西实习,他每天下井观察地质现象,然后背着几十斤重的标本从数百米深井走上来,井下含硫的酸水,能把衣服腐蚀出破洞,他竟一点都不觉得苦。
读博士时在桂北九万大山野外工作,当时负责接待的项目负责人马队长原本不“待见”科研人员,因为很多科研人员“扛不住”高强度野外作业成为“逃兵”。马队长带着毛景文翻山越岭、拉剖面、做记录,整整一周的早出晚归让他感到“有点疲惫”。
“第二周开始我的‘疲劳期’过去了,更精神了。”毛景文回忆说,“那时候我们每天跑得浑身是汗,休息时要把衣服脱下来拧干汗水再穿上,吃馒头喝凉水,继续工作,遇到河流,趟水而过,直到傍晚。”
半个月后,马队长的夫人来找毛景文:“小毛,你们这样下去会把我们家老马累死的,他回家饭都不吃,躺到竹椅上睡到凌晨两三点才缓过来。”
“我是第一个经马队长考核认为合格的科研人员。”毛景文笑着回忆说,“连续三年,每年在那里野外工作两三个月,我学到了很多书本上没有的知识,马队长把20多年跑野外的经验和知识一股脑教给了我。”
如今,70岁的毛景文依然在野外奔波,身为“新一轮找矿突破战略行动全国技术组组长”,近两年他走遍辽宁大东沟和五龙金矿、新疆萨尔托海铬铁矿、宇海锆钛矿、北山铍钨萤石矿、冀东和湘中锰矿、福建紫金山铜金矿、大兴安岭锡铅锌矿、吉林铜镍钼金矿、阿尔泰金矿、川西铜矿和稀土矿以及江西铜铅锌、稀土和锂矿等全国多个重要矿山,在矿区开展实地调研,深入野外实地踏勘考察,仔细察看岩心标本,精准研判矿床资源潜力。
同事劝他:“你这年纪了,不能这么拼了”。毛景文回道,我们搞地质的,最重要的实验室在野外,通过广泛的野外地质调查才能发现新的科学问题。
毛景文接受本报采访。
期待年轻人站在国际前沿的核心
2018年,毛景文获得国际矿床成因协会颁发的杰出成就奖,成为亚洲首位获此殊荣的科学家。今年9月,毛景文获国际矿床成因协会“终身荣誉会员”称号,以表彰他在矿床学领域取得的终身成就。
“这标志着我们这一代已经走在国际地质学科前沿的边缘,相信下一代会站在国际前沿的核心。”毛景文说,中国地质学科领域发展很快,中国地质大学(北京)和北京大学的青年科学家这两年先后获得过国际经济地质学会Waldemar Lindgren奖,这也创造了历史纪录。中国在矿床学领域已跻身世界“第一方阵”,但并非“第一方阵”的核心,在学术界话语还不够响亮。
毛景文认为,中国地质科学院矿产资源研究所主要承担基础性、公益性和战略性矿产资源地质调查研究,为我国经济社会发展提供科学技术支撑。年轻学者不能一门心思“卷”论文,要积极融入国际社会,产出原创性的成果;另一方面,绝大多数科学技术研究务必面向国民经济主战场和国家重大需求,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引领新质生产力落地。
“认真考察一座矿山,胜过读一本书。”毛景文说,“只有带着问题去读书,才能发现创新点。”
培养学生他最看重“尊重兴趣、因材施教”。谁喜欢钻研、善于发现科学问题并具有解决科学问题的能力,就鼓励他走科学家的道路;谁野外技能过硬,会动脑筋,就鼓励他到一线去施展才能;谁善于组织协调,也支持他去做管理工作。
毛景文非常看重国际视野,在国外进修时主修法语,为更好地进行国际交流,他下决心自学英语。尽管英语不算流利,年轻时他每场国际会议都会积极参加,从旁听、记录到参与讨论,再到被同行称作“大教授”。正是在这些交流中,他一步步融进了国际学术圈。
“不要胆怯,不要怕权威,只有与权威在一起学习、‘论剑’,你才会逐渐变成权威。”毛景文说。
毛景文期待年轻人开阔视野,将传统的野外调查与人工智能、空对地找矿技术结合起来,不但能为国找矿,更能堂堂正正站在国际地学前沿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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