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国科学报》见习记者 赵婉婷 江庆龄

坊间传言，数学家善于闭关解决问题。事实真的如此吗？

在第十届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ICCM 2025）闭幕式上，大会主席、菲尔兹奖得主、上海数学与交叉学科研究院（SIMIS）丘成桐院士说，类似习武之人躲在山洞里练功，十年后一统江湖的故事只是神话。“我还没看过一个数学家躲起来能够做成伟大学问的。我们专心地做学问，也跟全世界所有的学者来往通信。”

“我们邀请世界上有学问的外国学者参加ICCM，我们就能够向他们学习，也让他们晓得我们做了什么工作。”丘成桐继续道。

过去近30年，华人数学家连攀高峰，离不开ICCM这一“助推器”。1月3日至7日，ICCM 2025在上海成功举办。大会共设有300余场高水平学术报告与交流活动，系统展示数学研究的最新进展与前沿趋势。

来自19个国家和地区的2000余名科研人员和学生代表齐聚。他们讨论抽象的数学问题，也关心实际的落地应用；他们在一起交流学术进展，也说些闲话家常。经典数学和新数学在此碰撞，新方法新思路不断在讨论中产生。

丘成桐 图源：ICCM 2025（下同）

在ICCM 2025开幕式暨颁奖典礼上，大会秘书长、SIMIS副院长连文豪说，ICCM不仅仅是对个人研究的庆祝，更是一座连接数学与公众的重要桥梁。“通过聚焦这些非凡的现代突破，我们得以展现华人数学成就的优雅与影响力，在下一代思想者心中点燃火花，并邀请他们将自己的才华投入到对数学的追求中。 ”

ICCM由丘成桐院士于1998年发起设立，每三年举办一次大会，每年举办年会，是展示华人数学家最高成就的重要舞台。

在过去的很多年间，ICCM扮演着伯乐的角色。一批年轻数学家，通过ICCM平台走向世界。张寿武、林长寿、李骏、张益唐......这些如今响当当的名字，都和ICCM有关。

ICCM数学奖各类奖项就是其中缩影。这些奖项主要面向45岁以下的青年学者，根据其工作的重要性和影响力等维度进行判断。

ICCM 2025则首次增设华罗庚奖、林家翘奖、杨乐奖等奖项。“我们发现很多45岁以上的学者也做出了极其重要的工作——不是说我们过去评奖有疏漏，而是有很多学者在45岁后又做出一流的工作。”丘成桐表示。

换言之，ICCM与年龄无关。就像数学本身——天赋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持之以恒的努力。数学从来都不是少数天才的“专属”，每个对其感兴趣的人都可以参与其中——一支笔、一页纸即可。

本届大会正是对此特点的延续。大会借助现代技术与社交媒体，拓展了新的传播维度，也向更广阔的世界敞开。数学不再局限于学术报告厅，正在激发中国乃至全球公众的兴趣。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学术报告本身。“无论从规模、多样性还是学术深度来看，本届大会都创下了ICCM二十年来的历史新高。”连文豪在闭幕式上说道，“许多学者远道而来，只为分享发现、彼此学习。”

引人注意的是，与其他领域的报告不同，ICCM每一个报告厅、分会场，都配有黑板。数学家们在播放PPT的同时，更热爱黑板这块“主阵地”。

黑板，正是数学家们研究和讨论的主要载体之一。一笔一画间，讲者的思维变得可知可感。台下观众们中，既有菲尔兹奖得主和国际顶尖数学家，也包括众多青年学者、博士生、本科生，还有穿着中学校服或是系着红领巾的青少年学生——他们在台下认真思考，打开演算本与台上一起写写画画。

ICCM还搭建了一座跨越中西的学术桥梁。不同肤色、说着不同语言的参会者们，因共同的数学语言在此相聚。

菲尔兹奖得主、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安德烈·奥昆科夫在大会期间身着一件“吸睛”的米色唐装。“在这里与大家互相学习，我深感荣幸。”在被授予ICCM 2025约翰·科茨国际合作奖时，他用中文发表了获奖感言。

安德烈·奥昆科夫

 

过去一年，DeepSeek以黑马之姿闯入全球视野。各类垂类智能体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渗透至人们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具身机器人更是既能跳舞助兴，又能看家养老......有很多人，已然开始思考，数学之力将如何改变世界。

对数学与人工智能（AI）的讨论，即是贯穿整个大会的热点话题。

1月6日晚，报告厅里座无虚席，“人工智能与数学”夜话正在此进行。

AI一次只能思考几分钟，但数学竞赛题往往需要几个小时，做科研更是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思考。从“奥赛金牌”到“科研助手”，AI逻辑推演的边界在哪里？拒绝“暴力计算”，机器又能否产生真正的数学直觉？不懂数学的算法工程师，又能否让AI真正理解数学？

在过去一段时间，数学家们给AI出了一些经典数学题，当晚就是“验收”的日子。国内四大模型战队——上海AI实验室、阿里通义、商汤、字节跳动逐一进行了展示。

“我们相关的AI开发人员，几乎都没有深厚的数学背景。”在介绍Qwen3-Max解答数学题的能力时，阿里集团通义实验室Qwen预训练负责人刘大一恒的这句话，让现场听众们会心一笑。

事实上，在解答一道题时，大模型最初得到了一个错误答案。但它马上改口说：“等等，让我用另一种方法再验证一下。”面对两个不同的答案，Qwen3-Max继续比较、分析，得到了准确答案。

“数学跟AI是分不开的。除了机器和芯片的发展，AI的诞生也离不开公式和逻辑思考。现在的AI要发展，依然离不开数学家。最底层的算法问题仍需要数学解决。”丘成桐表示，“AI也对数学的发展很有帮助。坦白讲，对于AI拿下奥赛金奖，数学家的兴趣不是很大。我们希望通过人脑和AI合作，更好地解决重要的数学问题。”

大会期间，数学学者、物理学者、计算机专家、产业界研究员基于研究案例，印证了这些观点。

东南大学数学学院院长虞文武指出，数学不仅是计算的工具，更是智能的“立法者”。它提供了能导出有效结论的形式化规则，成为AI逻辑推理的基石；它界定了“什么可以被计算”，为算法划定了能力的边界；它更基于概率理论处理不确定信息，让AI在面对模糊数据时依然能做出精准推断。 

中国科学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院研究员闫桂英通过结合图网络和机器学习预测增效组合药物，描绘了图论与生物信息学的交叉应用前景；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迈克尔·欧文·乔丹介绍，搭建在统计学基础之上的机器学习，可通过数据分析进行交通、气候、医疗等贴近现实生活的预测，为解决诸多实际问题提供决策；同济大学教授何良华通过迁移学习，将通用视觉特征精准“嫁接”到医学图像，让AI在小样本下也能达到专家级诊断水平……

“基础科学不断突破，就能给予应用领域源源不绝的动力。只有中国的基础科学强大了，才能在科技竞赛中早着先机，成为全球科技的领头羊。”丘成桐总结道。

进入信息易得的网络时代，想学好数学，公式、论文随手可得。在线下大会面对面互动，还有必要吗？

带着这个问题，大会期间，记者随机采访了一些参会者。

有人回答，处于数学研究初期的年轻学生，常常有不少困惑：如何选择研究问题？如何应对卡壳？如何紧跟前沿方向？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其重要性不亚于掌握数学知识与技巧本身。

而ICCM 2025不仅关注前沿学术成果，也为青年学子解惑提供了沃土。报告间隙的茶歇、吃饭时偶然相遇、从一个会场走向另一个会场的路上......总能够看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人，每个人都带着笑容，谈论着关于数学的不同话题。

大会主办方更是专门安排了几场对话环节。比如在“青年问·大师答”圆桌论坛上，一群“过来人”毫无保留地向下一代数学青年分享经验。

当尝试理解一个不熟悉的数学猜想时，浙江大学研究员孔嘉建议，不妨回溯其涉及哪些新知识并进行针对性学习，以保持动力；在精确研究问题时，ICCM数学奖金奖得主王虹建议，“尝试把问题简化，找出它的特殊情况”；开拓新领域方面，安德烈·奥昆科夫提示可以从具体问题着手，再去寻找可以用得上的理论。

此外，还可以在ICCM这样的平台聆听不同报告，拓宽知识面。“当然，在听一场讲座后，你可能意识到自己并不理解这个主题，那就记住一些名词，然后去图书馆查阅，从一些你听过的术语入手，再深入了解。”中国科学院院士、香港大学教授莫毅明说。

青年问·大师答

 

这群“过来人”告诉新面孔，别心急，慢慢来。不断交流、不断学习，不断经历挫折，自然就会成长。

除了传递学术观念，ICCM还见证了旁听论坛的参会学生成长为独立的数学家。

这是杜衡第三次参加ICCM。令他颇有感触的是，前两次参加ICCM，他分别是博士、博士后，现在他已成为清华大学的助理教授，并且带着自己的研究成果来作报告。“不管是大会场还是小报告，同行交流的氛围都很好。”他告诉《中国科学报》。

获得ICCM 2025“杨乐奖”的单芃回忆，自己第一次参加ICCM是2013年，那时她刚刚博士毕业。“这些年我在ICCM上看到华人数学群体不断壮大，而且涌现出许多非常优秀的青年，也做出了越来越好的结果。”2017年，单芃回国入职清华大学，她感叹，自己指导的一些已毕业博士生，如今也来到ICCM 2025的舞台上作报告。

大会的延续性，在此时得到了最好的呈现。

前辈学者们从不吝啬向年轻人传授经验，原因或许在于数学学科的发展需要不断有新鲜血液加入，而年轻人的成长离不开前辈的点拨，更离不开时间的积累。

丘成桐在1998年播撒下的种子，经过常年累月的灌溉，已然长成大树。这28年间，改变也悄然发生——一个个对数学感兴趣的中小学生，成长为领域内一线学者；在华人数学界，中国的数学研究从实力薄弱走到百花齐放，从“数学大国”迈向“数学强国”；在基于数学的应用方向，中国不断拓展边界。

“大会的宗旨是凝聚全球华人数学家，搭建跨越中西的学术桥梁，深耕中国数学人才沃土，让华人数学家在世界舞台占有一席之地。差不多30年过去了，我欣慰地看见大会已经成为国际华人数学界规模最大、最具影响力的学术平台。”在几天前的大会开幕式上，丘成桐动情地说道。

在闭幕式上，丘成桐则评价：“大会期间我听了不少演讲，毫无疑问达到了世界水平。报告中既有国外学者，也有国内学者，水平比肩，但我们更有创造性。”

在丘成桐看来，未来5到10年，是华人数学界春天的开始，是华人数学领导全世界、达到尖端水平的重要时刻。

对此，丘成桐有信心也有期待。以ICCM最佳论文奖得主为例，本届大会获奖的研究中，约三分之一为国内华人学者所做，三分之二由海外学者所做。“到了3年后，我期望是倒过来；到了6年以后，基本应当是大部分是中国的学者。”丘成桐说道。

那么，“春天”伊始，华人数学家们又将如何启航？

ICCM 2025数学奖银奖获得者、清华大学教授朱艺航引用了论语中的一句话——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我希望大家要为自己学习和研究数学，以数学的美和探索未知的乐趣为动力来进行数学学习和研究。”

从蒙蒙细雨到天空放晴，为期五天的大会落下帷幕，新的篇章已开始书写。这群坚韧、充满耐心，甚至“顽固”的数学家们，继续沉浸在讨论公式的限定条件，斟酌定义的字眼，畅谈数学的应用价值，共谱数学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