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晨阳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6/1/6 11:5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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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成桐:支持数学不需要投入很多钱,但需要社会的耐心

 

1月3日,第十届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ICCM 2025)在上海开幕。在上海国际会议中心,包括王虹、邓煜、袁新意等备受瞩目的青年数学家在内,一批在数学各个领域取得突破性成果的学者走到舞台中央。

自1998年由国际著名数学家、菲尔兹奖得主丘成桐发起以来,ICCM已走过28年。它不仅成为全球华人数学家最重要的交流平台,更清晰映照出中国数学从奋起追赶到多点突破、逐步跻身国际前沿的轨迹。

大会开幕当天,丘成桐接受媒体采访。他直言,支持数学发展是最便宜的,不需要投入很多钱。但真正培育出适宜数学发展的土壤,培养出敢于提出新问题、开辟新方向的创造性人才,还需要教育的革新、认知的提升以及整个社会对“无用之用”的信任与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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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成桐 图源:ICCM 2025

以下是主要访谈内容:

ICCM:见证中国数学的成长

记者:我们知道,一个学术论坛能长期举办是非常不容易的。在你看来,ICCM历经28年,至今仍保持着旺盛活力,规模和影响持续扩大,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丘成桐:

这说明中国数学的力量越来越强,优秀学者越来越多。

对一个数学家来说,从中学开始对学问产生兴趣,到大学本科、研究生阶段,再到做出成果、获得认可,大概需要二十来年——这是很自然的过程。

28年前我们刚开始办ICCM的时候,很多现在活跃的学者才刚中学毕业。他们通过大会接触到海外回来的访问学者,受到很大激励,慢慢开始了解世界数学的前沿在哪里。

当年提起数论,大家只知道陈景润的工作。陈景润当然很重要,但他做的只是数论的一个方向。今天中国的数论发展已经多姿多彩,有能力的数论学家至少有二三十位,且都已成为各自领域的领军人物。这次袁新意拿了ICCM金奖,之前还有张伟、恽之玮、朱歆文,都是数论领域非常重要的学者。如今,中国数论学者中不少人已跻身世界一流行列,虽然大部分在国外。我期望他们很快回国,这样中国就能真正成为数论强国。

现在国家在基础科学上的投入比从前更多了,我们有理由相信中国数学会发展得更好。

记者:除ICCM数学奖金奖、银奖、陈省身奖、国际合作奖等外,今年为何又新增了华罗庚奖、林家翘奖、杨乐奖等奖项?

丘成桐:

首先,ICCM大奖只面向45岁以下的青年学者。但我们发现很多45岁以上的学者也做出了极其重要的工作——不是说我们过去评奖有疏漏,而是有很多学者在45岁后又做出一流的工作。比如今年获得首届林家翘奖的鄂维南,今年63岁,他在应用计算与大数据领域的工作非常杰出,而这些正是他45岁后的工作。

我们设立的几个以大师命名的奖项,分别对应不同领域:华罗庚奖侧重分析、数论等华先生擅长的方向;林家翘奖主要聚焦应用数学,纪念林先生在这方面的奠基性贡献;陈省身奖则延续原有传统,表彰几何、拓扑等领域的成就。

这3个奖都不设年龄限制,只为认可真正重要的工作。

至于杨乐奖,2023年杨乐先生去世了,他是我们多年的老朋友,也是中国数学界最重要的领军人物之一。杨先生虽然很有名,但很多人不了解他的学术成就其实完全可以与华罗庚先生等比肩。设立这个奖,是为了纪念他对中国数学发展的长期贡献。

还有国际合作奖的命名(Wilfried Schmid国际合作奖和John Coates国际合作奖),也是为了纪念那些长期支持中国数学发展的国际友人。比如John Coates,他有十年时间频繁来访中国,花大量时间指导我们的数论学者。张寿武、田野等人的成长,都深受他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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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成桐 图源:ICCM 2025

记者:能评出这么多奖,是不是也反映出华人数学家在数学各个分支取得越来越大的成就?

丘成桐:

坦白讲,28年前我们刚开始办ICCM时,中国数学家活跃的领域非常有限,可能就集中在三四个方向。但事实上数学是一个极其宏大的学科,至少包含40多个不同的领域。今天我们再看,中国数学家的工作已经是多姿多彩了。你看这次的最佳论文奖,就覆盖了很多不同的学科。

记者:ICCM金奖也被誉为“华人的菲尔兹奖”,今年获奖的王虹、邓煜、袁新意都是备受关注的青年数学家。你看好他们获得菲尔兹奖吗?

丘成桐:

我当然期望他们能拿奖。我一直希望中国本土培养的数学家——就是在中国境内成长并做出成果的学者——能够拿到菲尔兹奖。

至于胜算,既然我们在讨论,就说明是有希望的。客观来讲,他们都做得非常好。但不同方向的工作很难直接比较,就像苹果和橘子,没法说哪个更好,所以现在还很难断言。

培育未来的土壤:教育、耐心与社会共识

记者:这些年你在数学教育方面做了很多探索实践,这个过程中有没有让你感到意外的发现和经验?

丘成桐:

只有一件事情让我惊讶。

我原本以为中国初一、初二的学生基础不行,还需要大量的努力。但让我惊讶的是,这些孩子其实很好——活泼、可爱,会打架,也有能力学好。他们不比任何一个国家的小孩差。

反倒是到了高中,经过大量的刷题,很多孩子变得不敢提问,不敢探索不同的方向,也不敢为自己创造更多机会。这是一种慢慢的消磨。

记者:你一直明确反对学生通过刷题来提升数学成绩,刷题的危害究竟体现在哪些地方?

丘成桐:

因为这表明他们没有把做研究、做学者的终极目标搞清楚。我们要走的是前人没走过的路,去发现自然界和数学中尚未被理解的奥秘。古往今来的伟大科学家,都是这么走出来的。而刷题只会让你反复训练别人已经知道的方法,让你沿着既定路径走,永远跟在别人后面。

记者:也就是说,刷题会让人一直在已知里打转?

丘成桐:

对,不止于此,它让你不敢去想别的方法。我们做学问应该是天马行空的,有些数学题有十几种甚至几十种解法,每种都蕴含不同思想。历史上数学的很多重要进步都是从不同方法的碰撞中发展出来的。

但现在的刷题只允许一种标准答案,这是很糟糕的事情。

记者:说到支持学科发展,我们常常会想到经费和资源的投入。但是数学似乎不需要高级的实验室、昂贵的仪器和试剂,更多是头脑的艺术和“极限运动”,我们应该怎么支持数学的发展?

丘成桐:

支持数学其实是最便宜的事。你不需要建工厂、买设备,只要请几位好学者,花不了多少钱。

但社会观念依然有待改进。至今仍有一部分家长觉得学数学没前途,赚不到钱,生活不体面。我在香港多年,几乎每个家长都希望孩子学金融。现在人工智能火了,又都去学AI,都不晓得数学才是AI的根基。

事实上,投资数学这样的基础科学,培养真正优秀的数学人才,是一个潜移默化的过程,是急不得的。一个孩子从学生到成为有创造力的学者,至少需要5年。假如你期望两年就看到重要变化,期望今年播下的种子明年就能收获、缺乏耐心,就做不好基础研究。

好在中国文化的土壤是很深厚的,在这片沃土里,好的人才是很容易“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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