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珉琦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3/2/23 13:3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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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进:植物孤岛上走出的理想主义者

 

1996年,31岁的陈进站在国际民族生物学大会报告席上说:“中国西双版纳要建立全球性的、至少是区域性的生态学科研机构。”

2013年,陈进在世界植物园大会上再次展示了他的“雄心壮志”:“西方经典的植物园大多建在城市,我们建设的是保护型植物园,它生于自然,抢救物种,更孕育科学家。”

对于如何打造一座世界一流的植物园,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以下简称版纳植物园)原园长、研究员陈进的思索一直是超前的。他也因此曾被质疑“不食人间烟火”、“曲高和寡”。

直至2021年,陈进离开长达20多年的版纳植物园管理岗位,见证了这座植物园从一座西南偏隅的封闭小岛,到成为世界上最好的热带植物园之一,证明他所坚持的理想主义没有错。

不久之前,陈进因在生物多样性保护方面做出的突出贡献荣获“爱丁堡皇家植物园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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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进(右一)在版纳植物园为游客讲解。受访者供图


一座植物园能为世界带来什么

1986年8月25日,南京农业大学毕业的陈进,终于从老家江苏泰州到达了西双版纳景洪市勐腊县勐仑镇的葫芦岛。他辗转火车、汽车,一路翻山越岭,花了整整10天。

从相对富足的东部沿海地区“逆行”来到这个人迹罕至的西南边陲,陈进的选择绝对非主流。

当时,他还在南京农大园艺系攻读果树专业时,果树种质资源专家张宇和告诉他,云南西双版纳和新疆伊犁是两片潜力无限的热土,急需人才。最终,他选择了物种更丰富,保护形势也更为严峻的西双版纳。

陈进用“狂野”来形容年轻时的自己,“就想做点有趣的、与众不同的事情”。

“一江碧水西折东,勾出半岛葫芦形”,坐落其上的版纳植物园,人迹罕至,周围全是大片的原始森林。第一次见到菠萝蜜、芭蕉这些热带植物,陈进觉得新鲜得不得了。

可在那里,日常用水、用电都是问题,交通、通信极度落后,他和爱人谈对象时,一封信件最快得走上15天才能到达对方手中。

“但我从没觉得受到亏待,也不觉得有多艰苦,反倒觉得生活简单、又不乏乐趣。”精力满满的陈进经常跟着老乡去周围的大山里,钻林子,看植物。

唯一让他觉得遗憾的是,在这个遥远而封闭的小岛上,研究力量非常薄弱,科学家稀少,由于欠缺导师的引领,很多时候,只能靠自己摸索。

而向来脑子活、想法多的陈进很快就被领导委以管理任务,一干将近30年,仅植物园主任一职就当了15年。

在这么长时间的管理生涯中,陈进不止一次想过撂挑子走人,因为早期很多理念、设想无法得到周围人的理解和共鸣。

还未告别学生时代的陈进就喜欢思考一些宏大的问题,比如一座世界一流的植物园应该拥有什么样的内涵、品质,它需要具备什么样的影响力,植物园的工作人员应该共享怎样的愿景……

90年代末,陈进被派往欧洲访学、考察,他几乎走遍了那里最好的植物园。他在英国邱园待了整整两个礼拜,对那里24个员工分别进行了详细的访谈,包括园长、副园长、标本馆馆长、园艺部主任、园艺学校的校长,还有学生等等。他们从未遇到过一个中国人居然有这样的热情研究一座国外的植物园。事实上,这也成为了陈进在整个考察过程中的一个必做的工作流程。

邱园的考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他发现,上至园长,下至一个普通职工或学生,他们有着出奇一致的信念:邱园是世界的邱园。他们有着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要向全世界分享邱园的知识成果和实践经验。

直到有一天,陈进在版纳植物园的一次战略研讨会上再次提及什么是世界一流的植物园,当时有一位同事跳出来说:“一流不一流,最根本的是要看这个单位所有职工的精神追求是不是真的达到一流。”

陈进默默地下了决心,版纳植物园的志向就该在此。“我们要关心我们能够对这个世界产生多少影响,也要跟国家的需求紧密联系在一起,而不是人人‘找米下锅’,不是抱着某种本位主义,不是多申请几个项目、多发几篇文章就欢欣鼓舞。”

1996年,在国际民族生物学大会上,31岁的陈进站在报告席上说道:“中国西双版纳要建立全球性的、至少是区域性的生态科研机构。”

然而,他的这个理想并不在当时国内主流的目标导向、评价标准的覆盖之内。因此,有人说他“不食人间烟火”“曲高和寡”。

事实上,过去20多年,经过思想、信念的不断磨合,版纳植物园的成长之路证明了陈进的判断没有错。

2019年,在版纳植物园成立60周年时,“国际同行专家战略发展咨询会”给出的评议结果是,版纳植物园是一个独特且具有雄心壮志的机构、一个具有国际水准的研究机构,是世界上最好的热带植物园之一。

未来植物园不在城市里

“西方经典的植物园大多建在城市,我们建设的是保护型植物园,它生于自然,抢救物种,更孕育科学家。”2013年,陈进在新西兰世界植物园大会上再次展示了他的“雄心壮志”。

世界范围内最古老的植物园是意大利的帕多瓦植物园,成立于1545年,这座植物园是为了种植药用植物所建。因此,最初植物园的功能定位其实是为教学研究提供植物材料这样一个场地。在这以后,植物资源开发利用、满足大众休闲观光也在不同时期成为了植物园的重点任务。

然而,面向未来,一个理想的植物园应该呈现什么样子?陈进思考的结果是,中国是生物多样性的大国,我们就应当从保护生物多样性的角度来发挥植物园的作用。

他认为,植物园的保护工作有别于其他机构,它能综合运用多种手段,包括参与 “就地保护”的监测管理与研究,对珍稀濒危植物开展迁地保护、回归和野外种群重建,为生态修复提供材料、技术支持,以及开展多层面、多形式的保护教育与环境教育等,从而实现植物多样性保护的目标。

多年以前,陈进在西双版纳作报告时被州委书记提了个问题:“西双版纳到底要保留多少森林才够?”但从事保护生物学研究的陈进却不敢回答。

“这是个非常现实、操作性很强的问题,可在此之前我们没有认真思考和研究过。”正是在这种背景下,陈进和综合保护中心的研究人员提出了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零灭绝”计划。就是通过开展本地植物的评估、清查及针对性保护、环境教育等工作,找到适合本地区植物保护的方法和有效途径。

2013年,陈进带领的版纳植物园作为中国植物园联盟(现中国植物园联合保护计划)的牵头单位把这一做法推广至全国,开始实施本土植物全覆盖保护计划。它根据我国地理区域划分以及植物园分布特点,在西南、华南分别选定8个代表性地理区域,国内14家植物园的研究人员参与了这项计划,在北京、云南、广东等15个省(区、市)等地区,对上千种处于濒危状态的植物开展调查与抢救工作。截至2019年年末,已有2620种受威胁本土植物在植物园内得到有效保护,占受威胁植物总数的42%,其中62种植物开始野外回归工作。

“生物多样性保护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这是我们植物园一项需要几十年持续不断去做的事业,最终实现对本土物种的全覆盖收集和安全保存。”陈进坦言,这个工作也许发不了好文章,也没有什么社会显示度,但却是一项真正意义、并在世界范围内具有示范意义的工作。

解决生物多样性保护问题不仅是植物园建设的目标,同时也是环境教育的目标。环境教育就是要建立人与自然的一种连接,而这种连接所能产生的保护力量往往是巨大的。

陈进是国内较早开展植物园环境教育体系创建和相关研究学者之一。在他看来,没有理论指导的实践都是盲目的实践,所以在探索环境教育应该怎么做时,他把保护生物学、生态学、环境科学、教育学、环境/保护心理学、社会/组织行为学等学科都纳入进来,形成多学科的交叉、协同与综合运用的体系设置。

如今,版纳植物园的各类环境教育培训班竞相出现,既有面向环境保护专业人员的,也面向全国大中小学的学生。“环境教育的版纳植物园模式”已经成为了国内环境教育领域的一个典型范本。 

建一座国际“科学岛”

对植物园而言,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基础是人才队伍和科研能力。

“一流的植物园,应当拥有一批高水平专业人才,在保护生物学理论的指导下,科学有效地展开有针对性的保护。但版纳植物园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的人才瓶颈问题十分突出。”于是,陈进提出了引进人才、培养人才、国际化,三法并举的措施。

他介绍说,位于巴拿马的美国史密森热带研究所是热带生物学领域的顶级殿堂,它的固定研究人员只有区区40多人,但全世界每年到此访学的科学家却多达1600位。研究平台的包容性和吸引力可见一斑。

如今,版纳植物园有近120位外籍研究人员和留学生,其中版纳植物园2/3的博士后均来自国外,每年还有200多人来此访学、交流。而在固定研究人员队伍中,有来自英国、日本、西班牙等国的一流学者担任研究组长。英国籍研究员高力行是国际保护生物学领域的领军人物,他多年扎根在版纳,吸引了不少学生前来。

植物园的国际交流非常活跃。陈进还记得,有外籍研究人员曾打趣道,他在国际知名的研究型大学荷兰莱登大学的四年所见到的保护生物学大牛,还没有在版纳的1年见到的多。

科研队伍的国际化能成为版纳植物园最鲜明的特色之一,让他兴奋不已。而在他的带动下,版纳植物园不仅“请进来”,也在积极地“走出去”。

2015年版纳植物园与缅甸共建了“中国科学院东南亚生物多样性研究中心”,已进行了9次中缅联合大规模科考,发现动植物新科5个、新属45个、新种700余个,缅甸的生物多样性的系统考察得以徐徐展开。

此外,面向东南亚研究生的高级生态学与保护生物学野外培训班已经举行了14届,每年的报名申请十分火爆,它目标是为了这个区域打造未来的保护生物学和生态学的领导者。陈进说,这也是提高版纳植物园国际影响力的一个着力点。“如果我们不能为相邻区域、更广阔的热带地区的生物多样性保护做出实际贡献,凭什么赢得世界的尊重。”

一个国际化的、互动十分活跃的研究氛围,也为年轻人创造了适合成长的环境,相互学习、跨界交叉合作的机会与日俱增。

不仅如此,陈进在2005年刚担任主任一职时,首先就对人才评价机制进行了重大改革,开始实行按学科规律、方向领域和产出不同进行分类考核评价,考评周期延长为4年。这一机制,让年轻科学家拥有更多自由探索的空间,想干什么事就大胆去干。

这是陈进始终在探索的一片能够进行科学研究与创新的土壤,它互相包容、互相欣赏、不分年资,不分国别,陶醉科学;充分的学术交流、学术思想的碰撞;关注年轻人才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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