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英剑
近期,福建福耀科技大学(以下简称福耀科大)校长王树国关于“院系自负盈亏”的表述引发公众广泛讨论。
从最初媒体报道中的“若自己都养活不了,说明没真本事”,到后来王树国本人进一步解释“绝非要求以盈利为目标”,围绕这一话题的争论迅速升温。各种批评声音也接踵而至,有人认为这是将大学“企业化”,也有人认为这违背了教育规律,还有人担心学科发展会因此受到市场逻辑的绑架。
对于这些担忧,我并非不能理解。但看到近乎一边倒的批评后,我反而更想为福耀科大说几句话。这样说并不代表我认为所谓“院系自负盈亏”一定正确,也不代表我认为王树国的表述毫无问题,而是因为对于福耀科大这样一所刚刚诞生的新型大学,我觉得应该多一点耐心、多一点宽容,也多一点观察,而不是急于下结论。
允许尝试,才能形成特色
需要明确的是,福耀科大并不是一所传统意义上的公办大学。它不是依靠财政拨款建立起来的,也不是现有高校体系内部行政改革的产物,而是一所由知名企业家曹德旺出资创办的新型民办大学。
这意味着福耀科大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拥有探索和试验的天然属性。
纵观国内外大学的发展史,我们会发现几乎所有知名的大学,在其创办之初都带有强烈的试验色彩。19世纪的德国大学改革如此,20世纪初美国研究型大学的崛起同样如此。即便是如今在美国高等教育体系中占据重要位置的文理学院体系,以及今天在国内高教领域受到广泛赞誉的西湖大学,也都是如此。
说到西湖大学,我们必须承认,在这所新型大学创办之初,人们同样可以找到许多质疑的理由。比如,一所没有历史积淀的新大学凭什么成功?依靠社会捐赠而非传统财政支持能够持续吗?高度国际化的人才制度会不会水土不服……
然而今天回过头看,正是因为我们当初允许西湖大学自主尝试,允许它在实践中探索道路,它才逐渐形成了自己的特色。任何创新都不可能先有标准答案,再开始实践。相反,恰恰是在不断试错、不断修正的过程中,新的道路才会逐渐显现。
福耀科大也是如此。
这所高校的建校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建设一所聚焦科技创新的新型大学。既然如此,它在治理结构、学科组织、人才培养、资源配置等方面进行一些探索本就是题中之义。如果一所新大学从创办的第一天开始,就必须完全按照既有的大学逻辑运行,那么它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问题不在于试错,而在于不允许试错
将这一话题推而广之,在我看来,目前国内高等教育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恰恰不是改革太多,而是创新太少。
众所周知,我们已经拥有了世界上规模最大的高等教育体系,却仍然缺少足够多具有鲜明特色的新型大学。这背后的原因并不复杂——办大学本来就是一件周期极长、投入极大、风险极高的事情。企业投资失败,损失的是资金;大学改革失败,损失的往往是时间、声誉和社会评价。在这样的背景下,如果每一个创新举措在刚刚提出时就遭遇铺天盖地的批评,每一句尚未成熟的表述都被置于放大镜下反复审视,那么未来还会有多少人愿意冒险去办大学?
这或许才是更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
事实上,我们在谈论大学改革时,常常会陷入一种矛盾。一方面,我们批评大学同质化严重,缺乏特色;另一方面,当有人试图走出一条不同的道路时,我们又习惯于用既有标准衡量它、否定它。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大家都在呼吁创新,但真正的创新却越来越难实现。
回到福耀科大的问题上,对于这所新生的大学来说,最重要的或许不是管理者的一两句话说得是否严谨,而是它最终能否培养出优秀人才、能否产出重要的科研成果,特别是能否形成独特的办学模式。
能够回答这些问题的不是人们的争论,而是时间。要知道,大学从来不是一两年的事业,美国哈佛大学用了近400年才形成今天的影响力,美国斯坦福大学的发展也经历了一个多世纪。在我国,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同样是在漫长岁月中逐渐成长起来的。
总之,面对一所刚刚起步的大学,我们不妨把评价的时间尺度拉长一点儿。即便几年之后,实践证明其某些做法并不合理,也是完全可以调整的;反之,如果实践证明某些探索具有价值,整个中国高等教育体系都将因此而受益。
从这个角度说,我们真正的问题不在于试错,而在于不允许试错。一个缺少试验精神的大学体系很难孕育出真正的创新,一个对新事物缺乏包容的社会也很难产生伟大的教育变革。
需要大树,更需要新苗
我们还应该看到一个很明显但又常常被忽略的事实——福耀科大不是公众集资建设的大学。绝大多数批评者并没有为它投入资金,也没有承担办学风险。该校由曹德旺出资建校,由王树国承担管理责任,是他们在投入资源、承担风险,以及接受检验。
既然如此,我们虽然拥有批评的权利,但同时也应该保有必要的宽容,允许别人按照自己的理念进行尝试,允许别人走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允许一所大学在成长过程中犯错、调整、再出发。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要放弃监督,也不意味着要放弃讨论。恰恰相反,建设性的讨论永远是必要的,但讨论的目的应该是帮助其成长,而不是急于判定其成败。
我一直以为,今天中国高等教育需要的不仅是成熟的大树,也需要更多正在生长的新苗。对于后者,最重要的或许不是立刻判断它们能否长成参天大树,而是先给它们一点成长的时间、空间。因为所有伟大的大学,最初都只是一个尚未被证明的梦想。
至于福耀科大究竟会走向何方,现在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但至少我们应该允许它试一试。因为一个社会真正的自信不仅体现在赞美成功者,更体现在愿意给探索者机会。对于中国未来的新型大学建设而言,这种机会或许比答案本身更加重要。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全民阅读教育研究院院长)
《中国科学报》 (2026-07-07 第3版 大学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