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张文静 来源: 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1-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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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不如旧

 

■本报记者 张文静

“衣不如新,人不如旧”,那么,书呢?

常人于书,大多是喜欢新的,但爱旧书之人,也有不少,他们有的是因为书的内容,有的则是因为旧书里那种特有的旧情味。

曾经,逛旧书店是知识分子的趣味,也是青年学生求知的途径。如今,旧书买卖阵地转战网上,点点手指,就能或买或卖。无论是在实体书店还是网络平台,人们淘旧书、卖旧书、读旧书的乐趣和传统没有变。在提倡节约型社会的今天,旧书的流转又多了一层意义。

在4月23日“世界读书日”来临之际,本报特推出专题报道,讲讲旧书与人的故事。

淘旧书

淘旧书的人,各有各的目的,各有各的故事,也各有各的乐趣。

对于南京信息工程大学地理科学学院副教授陈昌春来说,淘来的旧书是学习与研究工作的“必需品”。

陈昌春的淘旧书生涯开始于20年前。2001年,已工作多年、年近40岁的陈昌春又回到母校南京大学攻读自然地理学专业硕士。为了购买与专业领域相关的教材和学术著作,他开始淘旧书,“一是方便,二是便宜”。那时,南京大学鼓楼校区内及周边的几家旧书店是他最常去的书店,南京朝天宫、夫子庙那边的旧书店也都跑过。那时,南京的旧书店还在蓬勃发展。

2005年开始读博士,陈昌春的一部分兴趣转向水文学史,对旧书就更需要了。而当时,淘旧书也从实体书店时代进入到了网络淘书时代。孔夫子旧书网(以下简称孔网)从此成为他淘书的“主阵地”。近两年,他还从日本、德国和美国的旧书网买过旧书。

回顾20年的淘旧书生涯,陈昌春说自己“狂喜不多,小欣喜却不少”。

比如,他的博士论文是研究江西干旱特征的,淘到的一本《民国二十三年全国雨量报告》成为了重要的文献资料。又如,1954年长江大洪水是历史上罕见的特大洪水,出于研究与收藏兴趣,陈昌春淘到了一本当时的《长江流域水文资料》。

20年来,陈昌春的旧书少说也淘了1000本,绝大多数是学术书籍。对此,陈昌春笑言自己淘旧书“很平淡”。但其实,他也有一些不同寻常的旧书。

在专业领域之外,陈昌春对语言很感兴趣。上世纪80年代初在南京大学读本科时,他就很喜欢粤语,专门从学校图书馆借来了一本香港出版的《李氏中文字典》。最近几年突然想起这本书,也很怀念当年的大学时光,于是在孔网上又买了一本。

如果说陈昌春经历的是国内淘旧书从实体书店到网络时代的转变,那么刘凌子体验的则是日本的淘旧书文化。

刘凌子在2014年到日本,先后在福冈、东京留学,从那时起,她就接触了日本的二手书店。她几乎每周都会去逛旧书店,买些漫画、小说。也曾跟着喜欢逛旧书店的导师在广岛、名古屋等地四处淘书,淘的旧书以研究类书籍为主。

刘凌子坦言,在日本,买二手书的原因是价格便宜,而且大多与新书没什么区别。“在日本,书价实在有点让人难以接受,动辄两三千日元(合人民币120~180元),带插图的可能会飙到五千日元(合人民币将近300元)。日本人看书干净,很少有折页、翻页的痕迹,之前在网上买一本书因为带有标记所以便宜卖,我收到书后看表面也像新的一样,只不过翻开之后隔几页就被作者画了线。”刘凌子说。

二手书的定价与书的保存程度有关,所以日本二手书店的店员常常要给书做清洁:如果是防水的过胶封面,就用布蘸取少量酒精或中性洗涤剂擦拭,如果是不防水的封面,就用橡皮轻擦。对于那些保存较久、书页侧面经日晒发黄的书,可以用砂纸轻轻打磨,将发黄部分打磨掉,书就显得“新”了。“有人说日本连锁二手书店BOOKOFF里时常响起切割打磨机的声音,就是店员在给回收的二手书做‘清洁’,因此BOOKOFF的二手书要比新书小上一圈。不知道是真是假。”刘凌子说。

说到日本的二手书店,刘凌子首先想到的就是BOOKOFF。从北海道到冲绳,BOOKOFF在全日本有800多家店,几乎每个大的地铁站都有它的店铺。其次是私人二手书店,根据店铺地段和店主个人爱好,店内书目各不相同,比如东京大学、早稻田大学门口的二手书店,会以专业分类销售医学类、语言学、政治学著作;商业街上开设的二手书店则多卖一些儿童绘本、流行小说、畅销书等;外国游客较多的地方,二手书店里就多一些江户故事、葛饰北斋等外国人感兴趣的日本文化丛书。

卖旧书

卖旧书的场景,或许大家都不陌生,从学生时代经历的毕业季校园图书大甩卖到各个城市颇有名气的旧书市场,再到分布在城市各处、尤其喜欢在高校附近“扎堆儿”的实体旧书店。互联网时代,有了网络技术和物流发展的加持,旧书的流转更加方便、快捷和高效。

淘旧书的常客,最熟悉的平台当数孔网。

2002年,山西财经大学计算机专业出身的孙雨田创立孔网,彼时淘宝和京东线上商城尚未创建。孔网只做C2C(个人对个人)的平台,让有需求的人自主交易。

孔网的出现几乎改变了传统旧书的买卖方式。任何人都可以在孔网上注册旧书店,把自己手里的旧书挂在网上售卖,明码标价,买家也可以直接联系卖家。这种交易方式打破了地域的限制,使得全国各地的书友得以在同一个平台上互通有无,各取所需。通过互联网搜索,买家也能更便捷和精准地找到需要的旧书。

截至2020年6月,孔网上的旧书店已达1.7万家,在售商品9144余万种,网站注册会员1500万人,日均访问量110万次,其App月活跃用户人数达到70万人。

相比于孔网规模庞大、旧书品类齐全的特点,多抓鱼的风格更偏文艺范儿一些。

2017年5月,多抓鱼旧书交易业务上线。多抓鱼这个名字源自法语单词,中文译作“似曾相识”。创始人魏颖解释说,逛二手店不像逛新品商店考虑的是这个东西我需要,而是经常说这个东西跟我有缘。同时,多抓鱼也有“用户为猫,商品为鱼”的含义,她希望用户多抓几本书读。

与当时已有的旧书交易网络平台相比,多抓鱼将旧书交易的过程大大简化。用户只需要打开多抓鱼微信公众号,扫一下图书的条形码,就会看到图书收购价,然后填好地址下单,就会有快递人员上门取书。多抓鱼则提供统一的审核、定价、消毒和再包装服务。

为了不让平台成为杂乱不堪的“二手书摊”,多抓鱼制定了严格的图书选品规则,明确拒绝教材、教辅类图书、职业考试类图书和养生类图书,而是主推文学、社科、艺术类图书,还专门为“读库”“理想国”“三联书店”等优质图书品牌单独建立书单,吸引同好。

简单、便捷、图书整洁质量高,使得多抓鱼一上线就吸引了不少用户。如今,多抓鱼的业务已经扩展到全国,注册用户达450万。近两年,多抓鱼还“逆势而行”,把旧书交易业务从线上拓展到线下,2019年10月在北京开设了首家实体店后,2020年12月又在上海开设了全国第二家实体店。上海店三层的空间里,集合了二手、原版、自营新书等1.3万册书,还有风格多样的二手衣服及周边产品。

除了孔网和多抓鱼,近几年,还有一些各具特色的网络旧书交易平台蓬勃发展起来。在知乎、豆瓣和微信公众号上,不少网友列出榜单,“安利”那些超给力的旧书平台。比如,小木屋图书就是一个租书的好选择。它采用会员制(包括月付费、年付费),普通会员一年365元,每个月可以租书2次,一次租3本。至尊会员则每月不限次数,每次能租4本。

转转图书,则是一个非常适合买畅销书的平台,很多旧书的价格都在5元以内,并且满29元就包邮(邮费3元)。

漫游鲸是几乎所有旧书平台中,回收旧书价格最高的。很多书都能按照原价回收,回收时既给钱,也给虚拟币。

一日书屋则是“学生党”买旧教材、教辅书最适合的地方,在这里,课本图书、教材教辅、考研考证图书种类齐全,不仅价格低,还满12元就包邮。另一个适合“学生党”淘旧书的平台是小谷吖,它的旧书价格更便宜、教辅书分类更完善,如计算机公共课、政治公共课都有专门的分区,各种名人传记、参考书也都可以在这里找到。

相对而言,渔书的风格更偏成熟一些,心灵鸡汤、励志经商类书籍较多,而它的一个特色是无偿回收各种旧书并捐给有需要的人。有捐书需求的人,可以选择这个平台。

种类丰富的网络旧书交易平台,让人们买卖旧书有了更多选择,让旧书更充分地流动起来,也许“购书如山倒,可惜家里小”不再是难题了。

读旧书

中国文人素来喜读旧书,如苏轼就曾写下“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精思子自知”的诗句;如巴金认为读旧书就是温故知新,他说,“将过去读过的书拿出来一点一点地咀嚼,就像牛反刍一样,能进一步吸收消化”。

当代作家刘心武曾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年纪大了,比起新书,我觉得老书读起来更有感觉”。在刘心武的书柜中,有两本书是他经常翻阅的。一本是《契诃夫短篇小说集》,“我有当年汝龙翻译的繁体字竖排版的《契诃夫短篇小说集》,是根据英文底本翻译的”。虽说这个译本已被新译本取代,但刘心武能从中读出上世纪50年代的翻译氛围,他表示这些老句式更适合他这个年龄。

另外一本是《安徒生童话》,还要看叶君健早期的译本。在刘心武看来,《安徒生童话》是成人童话。“《安徒生童话》你要懂得,其中一些篇章是写给成人的,比如《柳树下的梦》。”

如今再重读《红楼梦》,刘心武说自己也会有新的领悟。随着阅历的增加,他越发关注书中的小角色,比如《红楼梦》中林黛玉从扬州带过来的丫鬟雪雁。书中用几处细节就将雪雁从初到贾府时的“一团孩气”到后来经过生活磨练、懂得了人情世故的转变写了出来。这是刘心武在早年读了很多遍都没留意的,现在读起这段却感觉鼻酸。“所以,我主张对《红楼梦》要文本细读。”刘心武说。

华人数学家张益唐也讲过自己少年时代在旧书中求知的故事。

他说自己那段时间,想搞清楚数论到底是怎么回事。当时,北京西单的旧书店里有一本华罗庚的《数论导引》,在书架上摆了很长时间也没有人买。那本书的定价是5块5毛钱,他非常想买,但买不起。不过,那家书店允许看,他就几乎天天跑到那里看这本书。书中有些问题很吸引他,比如怎样证明π和e是超越数。而这正是一直以来困扰他的问题。

就在西单的那家旧书店,华罗庚的那本《数论导引》给了他答案。“我在书中找到了证明,也都看懂了,当时高兴得不得了。”张益唐后来回忆说,“小孩子的心思是很单纯的,那是一种单纯的求知欲,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不会去想知道之后能带给自己什么好处、将来有什么意义。哪个小孩会去想呢?我后来之所以能一直坚持研究数学,大概也是因为几十年来没有改变过最初的想法,喜欢就是喜欢。”

中国科学院半导体研究所研究员姬扬曾在科学网博客上提出“戒书计划”,“基本不买书,即使买也是一些看过的书;基本不读新书,除非有人强烈推荐,读书仅是从书架上抽些曾经看过的书”。

为什么要读旧书?姬扬告诉《中国科学报》:“可能是因为我已经老了,学不了什么新东西了。当你年轻的时候,你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新的,什么都想知道,读书是最快的了解方式;有一天你突然老了,你觉得周围的一切你都见过了,不再有新鲜感。但是读书的习惯还在,所以不如读一读旧书。”

姬扬知道,对此,也许有人会说,你不搞科研了吗?不搞教学了吗?为什么不学新东西呢?他解释说,首先,科学研究的进展其实是很慢的,很多领域不过是换个材料试试而已。“是的,像《自然》《科学》《物理评论快报》上还有很多新消息,但你仔细看看,可能思想跟二三十年前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当然会有新的名字、新的包装,但也就这样了。”

其次,他认为,术业有专攻,每个人的时间和精力有限,做好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就行了。第三,读书的目的是获取信息,但获取信息的方法有很多,读书也不是效率最高的那种。最后,学习的目的不在于学习本身,世界上真正有用的道理也不过那么几条而已,“哲学家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造世界”。

对于现在还读哪些书,姬扬说,小说是不读了,报刊杂志和网上信息会看很多,但他并不把这些看作读书,只不过是了解现实的一种手段而已。他现在还看的书主要是三大类:中国古代的诗歌和文章,比如李杜、诸子集成;一些传记,主要是著名的科学家,也包括开国领袖;再就是一些科学方面的书,物理方面的居多,有时候要看看数学之类的。

“当然,我也不是完全不读新书。如果有强烈推荐的好书,我还是会读的,但是比以前挑剔多了。‘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姬扬说。

除了“旧书常读出新意”外,也有网友说,自己喜欢读旧书是因为常有惊喜。他分享了自己读旧书时的一些“奇遇”,比如看旧书时发现,那时候你喜欢的人还在世—— 一本书的脚注里写着“希区柯克(1899—)”;又如弹幕和正文同样精彩——在一本旧《萨特作品精粹》中,一位曾经的读者接着萨特的语句“事情开始了”,写下“我即将走进去/肯定要发生什么/一张纸/侵入风中”这样诗歌般的语句。

经由这些泛黄的书页,仿佛能与书的创作者和爱好者建立某种跨越时空的联系,这或许也是很多人沉迷于读旧书的重要原因。

《中国科学报》 (2021-04-22 第5版 文化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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