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韩连庆 来源: 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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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泽克论《三体》

 

一如既往,齐泽克还是用德国哲学家黑格尔和法国精神分析学家拉康的理论来分析《三体》,典型的“齐泽克笔法”。

■韩连庆

在“世界说专访齐泽克”的结尾,斯洛文尼亚哲学家齐泽克说他很欣赏刘慈欣的科幻小说《三体》,认为这是一部很有智慧的小说,并预告说,他的下一部哲学著作将以分析《三体》为开篇。

我读《三体》读了三次都没读完。原因在我,不在小说。《三体》的想象力丰富,具有宏大的宇宙意识。但是我并不怎么爱读这类科幻小说,读了之后倍感人类的渺小,觉得很沮丧。美国前总统奥巴马读了《三体》说,与小说中所描写的内容相比,自己每天做的事情根本不值一提。我更是如此了。伍迪·艾伦的电影中讲过一个笑话。有个小孩拒绝写作业,老师问他为什么,小孩说,宇宙都在膨胀,我还写什么作业?我也常常有这种感觉。

齐泽克预告的他的“下一部著作”就是2017年出版的《空无的失禁:经济学—哲学的拱肩》(Incontinence of the Void: Economico-Philosophical Spandrels)。一如既往,齐泽克还是用德国哲学家黑格尔和法国精神分析学家拉康的理论来分析《三体》,典型的“齐泽克笔法”。

在《三体》中,汪淼玩的虚拟现实的游戏“三体”后来证明模拟的是外星文明“三体”上的真实生活,齐泽克认为这恰恰佐证了拉康的名言“真相具有虚构的结构”(truth has the structure of a fiction)。由于fiction还有“小说”的意思,所以这句话也可以解读为“真相具有小说的结构”。

意大利有句谚语,大意是说,“即使不是真的,也是个好故事”,或者说,“如果它不是真的,那么它应该是真的”。齐泽克认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一些名人轶事尽管是虚假的,但是却比所谓的“正史”更能勾画出人物的性格特点。

在一个综艺节目中,马未都问一所著名大学的历史系教授,司马光砸缸的故事是不是真的?这位教授引经据典,说这个故事出自哪部文献、哪本笔记,所以是真的。但是马未都却反驳说,这个故事不是真的,因为水缸要是能淹着小孩,起码得一米多深,而北宋的烧制技术还烧不出这么大的缸。“学院派”考证只知道钻在屋子里乱翻书,书本上的东西难免以讹传讹,马先生就如何考据的问题给“学院派”上了一课。“司马光砸缸”的故事是不是真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故事能更好地说明司马光的机智勇敢。这也就是为什么马先生经常说,“历史没有真相,只残存一个道理”。

科学史上也有很多类似的故事,比如伽利略在比萨斜塔做的落体实验。这个故事有人认为是真的,也有人认为是假的,至今还争论不休。从黑格尔的历史哲学来看,历史上发生的具体事件看似丰富多彩,但是由于里面没有观念的确定性,也就是说还没有进入历史学的叙事,反而是最贫乏的。对历史哲学来说,伽利略做没做落体实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故事阐明了伽利略之后的科学不同于此前科学的一个特点是做实验。这也不是说此前的科学就不做实验,而是说现代科学开始有意识地通过实验来得出结论或者验证结论。换句话说,实验的地位发生了变化。用黑格尔的术语来说,伽利略之后的实验从“自在”(in-itself)变成了“自为”(for-itself)。

在《三体》中,地球文明和三体文明接触后,三体人对地球人的行径非常失望,决定侵占地球,确保种族的生存。而在进一步的接触中,地球人也很快发现了三体人的弱点。齐泽克认为,这种相互之间“去理想化”(de-idealize)的过程就是拉康所说的“分离”(separation)。

在现代社会中,我们会不断遇到一些困惑不解的问题,小到如何教育孩子,大到转基因食品是否安全。于是就出现了各式各样的“专家”。我们觉得自己不知道答案,而“专家们”知道,他们的知识能够确保我们作出正确的选择。这些“专家”成了“假定知道的主体”(subject supposed to know)。

然而,不仅“专家们”之间的说法不一致,就是“专家”自己前后的说法也不一致。于是我们就意识到,“专家”并不具备我们所缺乏的知识,“专家”也就成了“砖家”。这就是拉康所说的“分离”。用黑格尔的话来说,“埃及人的秘密对埃及人来说也是秘密。”我们以为“专家”知道秘密,其实这个秘密对“专家”来说也是个秘密。

在《三体》中,地球人发现三体人的问题是无法理解“想”与“说”的区别。三体人没有交流的器官,他们的大脑能够直接向外界展示他们的思想,实现交流。因此,他们也就根本无法理解人类语言的欺骗和说谎。三体人认为人类的交流器官是进化的“缺陷”,但恰恰是人类的这一“缺陷”给了人类绝地反击的机会。

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的第一章“感性确定性;这一个和意谓”中讨论的也是这个问题。黑格尔认为,“意谓”是你心里想的东西,这是非常个人化的,“意在言外”“言不由衷”。一旦把“意谓”的东西所出来,就成了普遍的东西,因为语言是普遍的,私人语言不存在。

从三体人的角度来看,这是人类的缺陷,但齐泽克认为,人类的精神预设了头脑的这种不透明性,我们之所以能够说出一些新的和有创造性的东西,恰恰因为“想”与“说”之间的这种不一致。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说,“方其搦翰,气倍辞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这是从负面的角度来看待“想”与“说”的关系,没有看到我们还会写出一些意料之外的文字。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有时候会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和写出来的文字所震惊。因此,如果绕过语言,实现头脑之间的直接交流,将会抹杀人类的创造性。

《中国科学报》 (2019-09-06 第7版 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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