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翌霖 来源: 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19-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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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文化”之争早已过时

 

■胡翌霖

1959年英国斯诺在演讲中提出“两种文化”这一命题,引发了激烈讨论。直到60年后的今天,这一话题仍在延续,似乎尚未过时。

但我要提出一个看起来格格不入的主张:两种文化之争早已过时,现在还去纠结于斯诺发起的话题,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

首先,我们回到当时的语境,看看斯诺到底提出的是哪两种文化的分裂。

现在很多人谈论“两种文化”,动不动就是“科学与人文”的对立。这种对立其实莫名其妙。“科学文化”还好理解,但“人文文化”是什么东西?“人文”在中文《辞海》中的意思是“各种文化现象”,在西方语境中,只有人文学科(humanities)而没有“人文文化”这一词组,人文学科的意思是对人类文化(human culture)的学术研究。

这么看来,人文就是文化,“人文文化”是个同义反复,所谓科学与人文之争变成了“科学文化”与“文化”本身相论争。细究起来,概念上都是说不通的。

至于说把论题转化为所谓科学精神对人文精神,理科思维对文科思维等等,暂时不在我讨论之内。我们还是先把“两种文化”讲清楚。

其实斯诺本人说得很清楚,他指的是“文学知识分子”(literary intellectuals)和科学家(scientist)之间的分裂。这是两个明确的文化(或者说亚文化)群体,是两类由学科建制和身份认同分割开来的群体。

在演讲中,斯诺的矛头更多指向文学知识分子,认为他们试图霸占“知识分子”的身份,因为科学家读书少而鄙视科学家。斯诺反问文学家们懂不懂热力学第二定律,结果鸦雀无声。斯诺认为,懂不懂热力学第二定律,应该与读没读过莎士比亚一样(英国人读莎士比亚大概等同于中国人读四大名著),是一种很起码的文化素养。然而文学知识分子一方面嫌弃科学家读书少,另一方面自己又不以缺乏科学素养为耻,这就造成了两群人相互看不起。

斯诺谈的这个问题,如果说得狭隘一点,无非是所谓的“文人相轻”。在文化精英中间,总是存在互相吹捧和互相鄙视的现象,只是在不同时代会有不同的对立派别,比如有儒家和佛家互相鄙视,有古文派和今文派互相鄙视,在20世纪中叶的英国精英知识分子中,恰好体现为文学家与科学家互相鄙视。

当然,斯诺把这个特定精英群体之间相轻相鄙的问题上升到了事关人类命运的高度。这也与西方人对“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的理解密切相关。斯诺注意到,许多人认为科学家面对现实的态度过于乐观,因此失之轻率,斯诺替科学家们辩解说——事实上科学家更加关注社会的困境,但在困境面前科学家并不会陷入自怨自艾的感伤,而是务实地寻求解决办法。因为他们总是去试探可行的方案,因而被误认为盲目乐观。相反,许多文学家反而缺少社会责任,比如斯诺提到文学家们(包括叶芝之类的大家)对野蛮而过时的金雀花王朝有许多浪漫而美化的描写,因而会误导人们的价值取向。

那么,在60年之后,这一问题仍然存在吗?科学家和文学知识分子对人类命运的承担仍然存在严重的分歧吗?

当然,“文人相轻”的现象仍然存在,而随着进一步的专业分化,现在精英知识分子中间的“鄙视链”变得多元得多,不但是科学家和文学家相互鄙视的问题,物理学和心理学之间,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之间,古典文学和现代文学之间,欧陆哲学和英美哲学之间,到处都存在语言不通、互相轻鄙的现象。远远不是“两种文化”所能概括的了。

然而,在今天,更值得关注的不是以上这些精英知识分子内部的分裂现象,而是一个更大尺度上的“两种文化”的新对立。这就是整个“精英文化”与“大众文化”的撕裂。

按斯诺的说法,割裂发生于“两门科目,两个学科,两种文化,或者我们说的两群英杰(galaxies)”之间。但在今天,所谓“出色的人物”(精英)整个地与普通人(大众)相割裂了。

在19世纪上半叶,随着报纸和广播等大众传媒的流行,大众文化的崛起已初露端倪,但总体来说,至少在斯诺这样的知识精英看来,人类的命运还是取决于少部分的闪耀的英杰。

在传统上,闪耀者,群英(galaxies)或明星(stars),指的都是最出色的文化精英,是最杰出的知识分子。这些“明星”承担着社会的责任,指引着人类的未来,因此在这一小撮精英之间出现的分裂,是一个严肃的、事关人类命运的大问题。所谓“两种文化”之争,实质上是“话语权”之争。

但是,随着20世纪后半叶好莱坞电影的繁荣和彩色电视的普及,以及21世纪初兴起的社交网络,大众媒介充分展现了革命性的力量,整个颠覆了大众文化和精英文化的关系。

大众文化不再需要知识精英的引导,精英文化成了无人问津的小众文化,知识精英躲在象牙塔里争名夺利,但大众却根本不在乎,最有名的科学家的粉丝量也比不上一个流量明星的零头。

今天的大众既不在乎莎士比亚,也不在乎热力学第二定律,人们争的是究竟喜欢霸道总裁还是小鲜肉,究竟是追捧大富豪还是大明星,明星出轨了究竟是站男方还是站女方……谁来管科学家和文学家的那些事啊?屠呦呦和莫言也许还有一点名气,但也不过如此,顶多是“北京五环内”的网民会稍微了解一点罢了,而且主要也都是谈论一些外在的信息,他们具体的成果或作品仍然无人问津。

“明星”早已拥有了崭新的含义,人们追逐着电影明星、电视明星、体育明星,再广义一点,乔布斯、马云之类的商界领袖也可以称作“明星”。但要是哪个科研学者还想把自己归入“明星”行列,恐怕要让人笑掉大牙了。

在大众文化的视野下,专家(砖家)、公知(知识分子)都变成了贬义词,“屌丝文化”被堂而皇之地宣扬,而“精英”一词反倒成了禁忌。

在这种境况之下,这些早已边缘化的知识精英,还要喋喋不休地纠结于科学与文学之争,就好比在冷宫里还要搞宫斗,是一件讽刺且悲哀的事情。

因此,我认为斯诺版的两种文化之争,在现时代早已过时了。我们当下面临的最重要的文化分裂,乃是精英文化与大众文化的分裂,是知识精英和普通大众之间互不理解、互相轻鄙的窘境。

(作者系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

《中国科学报》 (2019-06-28 第5版 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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