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晨绯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14-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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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哀牢山
 
■本报记者 王晨绯
 
那年的8月,北京酷暑,昆明如春,哀牢山呢?据说山上的生态站是又凉快又安静。哀牢山与昆明相距近500公里,偏远超出了想象,花了两天时间我们才到哀牢山下——景东自治县县府。
 
次日一早,等刘玉洪在县城买好了蔬菜、肉类、水果,才带我们上山。出发前,他特地嘱咐我们要作好心理准备:山路陡峭。司机师傅李新德技术精湛,在泥泞、滚石的路上毫不发怵,我们颠得昏沉,心里却稳稳的,只是他脸有些肿,疲惫尽显。
 
翻越了几座山头,渐行渐高,刘玉洪指着远处说,那里就是我们的生态站了。我顺着方向看:高处已是云层,山已不见,哪里像有人迹,分明就是哪位神仙修炼的居所。
 
我们驶向云锦,阳光越来越少,后来索性在云中穿越。越野车终于“越”进哀牢山自然保护区,光线骤暗,入眼的绿,一步一景一加深,茂密的林冠、缠绕的藤蔓,以及附生在树干上湿润翠绿的苔藓都告诉我们这里是原始森林!是的,我们到啦!从北京跨越了近3000公里,终于在第三天见到了这位白垩纪—老第三纪以来的森林残余或其直接后裔。只听见车轮高速旋转,飞溅出泥点,越野车忽高忽低,前两天应该下过雨。刺耳的马达声也掩不住淙淙山溪欢迎颂,颠簸的疲惫也阻挡不了我飞奔下去一探究竟的热情。“进站喽!”刘站长一声令下,我再也忍不住了,跳出越野车,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原始森林清新夹杂些许泥土腥味和湿软云雾的空气。眼前不再是逼仄的林木,敞亮开阔,生态站静静地在一片草丛中守候着。
 
生态站坐落在哀牢原始森林中一片坝子(平地)上。1980年在吴征镒院士的带领下,20多位科技人员在云南30余处调研选址生态站,景东县太忠公社徐家坝这一片藏匿在原始森林中的平坝难得一见,在跋涉了重重险山密林后,终于定站于此。我心中感慨:我们此番越野上山都如此费尽周折,在那个经费有限、交通不便,道路不通的年代他们究竟历经了多少艰苦、危险,餐风露宿根本算不上什么吧。
 
我被安排住在二楼西边的一间公寓。摆设简单,两张标间床,两个床头柜,一张书桌,一盏台灯,两个沙发,惊喜的是桌子上还有些景东县的文化刊物。房间的窗户是后山,叮叮咚咚的山溪和鸟类演奏着乐曲,还能瞥见不知名紫花山草的一角,这样的窗户要定制几扇回北京该有多好!
 
我住的这栋新楼一共是两层10间房,除了一楼的两间办公室,其他都是专家、学生公寓。二层的通廊是长长一串玻璃铝合金拉窗,可以看见正前方水土气生观测场。观测场前方有座山顶,每天太阳跟着这座山在画弧线。弧线的东头有一小片茶田,整整齐齐的,反倒不和谐。
 
侧楼是食堂和厨房。支撑人员住在主楼西边的旧园区。旧楼和新楼十步之遥,红砖黑瓦,一人来高的围墙把它变成了个小天地。生态站的伙食很有云南山区特色,每天四菜一汤,必有风干肉,沾上鲜辣的蘸水能吃两碗饭。
 
一天下楼,看见来站上做实验的姚元林背着一袋袋枯枝落叶,觉得好生奇怪。他告诉我这是在做凋落物统计,凋落物来自原始森林。“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去原始森林?”我满怀期待地问他。他答应下次去收数据的时候带上我。“不过林子里很滑,而且蚂蟥很多。”小姚好意提醒。我的好奇心早已被神秘的原始森林吊得老高,蓄谋已久,终于逮着个机会,也就没把他的提醒放心上。
 
我们穿过一片竹林,阳光变得稀少,树木密度渐高,潮湿的树干上滋养了各类苔藓。小姚的研究方向是苔藓分类,他依次告诉我哪个是大叶藓,哪个是葫芦藓,有什么生长习性,以及分布特点。他一口气说了十几种苔藓,让我好生敬佩。他上山速度很快,我有些跟不上,每走一段他就会在前方喊一嗓子(这是野外作业常用的联络方式),我顺着声音的方向往前赶。越往里走,山坡就越陡,空气中的泥土和枯枝落叶腐烂的味道就越浓,树枝上“滴滴答答”像在下雨,真是“山路原无雨,空翠湿人衣”。
 
一路上,我们看到了绞杀现象、板根现象,还有一种很奇特的佛手树。佛手树,顾名思义,它的树干根部长得像佛的手掌。至于为什么长成这样,目前还没有研究清楚。大概走到半山,我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也正好到了小姚布置的第一台仪器。他赶紧开电脑取数据,我也有机会歇一会儿。
 
此时太阳已经出来,透过细细密密的林冠,洒下些星星点点的阳光。由于光线难以透过,林间湿度大,树干都呈现出潮黑色,藤本植物正好得以疯狂地生长和缠绕。脚下厚厚的一层枯枝落叶,松软得像地毯,可恶的蚂蟥就隐藏在这张地毯下。小姚让我别停下脚步,否则蚂蟥很快就会爬到鞋子上。我定睛一看,鞋子上面已经有好几条了,它们和泥土一样颜色,一拱一拱往前爬。科研人员来经常被咬,因为布置实验的时候太认真,也顾不上防范它们。
 
在站里采访进行到最后,我认识了杞金华。他是站上的工人,本地人,已经在这里工作了7个年头。当初老员工杨国平老师招他进来的时候他刚从部队复员,站上很多人都认识他,知道他对植物感兴趣。小时候他经常听爸妈说徐家坝有个科学院,心中充满敬仰。每当看到站上工作人员到村庄采样,他总盼望有天能来这里工作。
 
既然有兴趣,他开始找一些书看。比如《中国高等植物图鉴》,这套书一共五册,他买不起,就借来看。2006年底,站里举行了一次认植物竞赛,他得了第一,发了50块钱和一个本子,从那以后他便更加努力。
 
最近《生态学报》正在审他一篇稿子。灵感来源于他对林子仔细的观察——不,更多的是他对科学的一种向往和持之以恒的追求。起初敢想不敢写的时候,他就问站里的博士们。博士们为身边一位只有高中文化的工人感动,热心地提供了帮助。
 
每个月1000多元的工资,并不能让他过得很舒适。为了学习他花血本买了台电脑,5000元,算一笔大数目了,得和家人商量。老婆却告诉他:“你要尽可能利用这个东西,好好学习。”
 
“我对科研有兴趣但是受到限制,我始终都没有放弃过学习,以后我也不会。任何一个来的学生,我都会和他们谈学习、论文写作。”目前他正在读云南农业大学环境科学专业的本科函授。
 
“我想做的事情都需要一个结果,有时候我也想出去打工,但是我需要一个结果。”杞金华的这句话让我久久为之震撼。
 
《中国科学报》 (2014-04-21 第8版 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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