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中低纬度山岳冰川最集中的区域，我国西部高山冰川被称作干旱区的“固体水库”。在气候变暖驱动下，大量冰川持续退缩、小型冰川不断消亡，不仅改变区域水资源禀赋，还催生冰崩、冰湖溃决等链式灾害。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王飞腾研究员长期扎根冰川观测一线，依托数十年连续监测数据，向记者解读我国西部冰冻圈正在发生的深刻变局。相关论文发表于《冰川学杂志》。

天山乌鲁木齐河源1号冰川。王飞腾摄

加速消融：小冰川成气候变暖首批“受害者”

我国冰川主要分布在昆仑山、天山、念青唐古拉山、喜马拉雅山、喀喇昆仑山五大山系，新疆、西藏两地冰川面积与冰储量占全国总量九成左右。第三次中国冰川编目显示，截至2020年前后，全国冰川面积约4.6万平方公里，冰川共计约6.9万条。但对比上世纪60年代基准数据，我国冰川总面积已经减少约26%，已有约7000条小冰川彻底消失；仅2008至2020十余年间，冰川面积又缩减约6%，冰川进入快速退缩通道。

“冰川消亡不是笼统的整体萎缩，最先消失的，大多是面积小于0.1平方公里的小型冰川。”王飞腾告诉记者。从第一次到第二次冰川编目，全国有6000余条冰川消失，三分之二为微型小冰川。小冰川冰储量有限，对气温波动格外敏感，叠加积雪补给减少、冰雪反照率下降，很容易失去维持存续的物质条件。地形海拔、坡度坡向，也进一步放大消亡风险。

从流域尺度看，内流区冰川消亡数量约为外流区两倍。额尔齐斯河、黄河、伊犁河、吐鲁番、哈密等流域的小冰川风险尤为突出，集中分布在阿尔泰山、天山、祁连山一带。

天山乌鲁木齐河源1号冰川是我国观测时间最长的参照冰川，见证了冰川由缓慢退缩转向剧烈物质亏损的全过程。1959年观测之初，冰川面积1.95平方公里，1993年分裂为东西两支，2023年总面积仅剩1.496平方公里。

“2023至2024年度观测结果值得警惕，这条冰川积累区面积比例为零，意味着整条冰川已经没有区域可以靠积雪来抵消消融损耗。”王飞腾介绍，该年度冰川物质平衡达到?1815毫米水当量；1960至2024年累计物质损失达26.02米水当量，2024年物质亏损创下观测史最低纪录，消融已经进入新阶段。过去数十年观测清晰表明，冰川变化早已不是远期预测，而是正在上演的现实。

科研人员慕士塔格峰冰川物质平衡观测。王飞腾摄

连锁反应：水资源变局叠加冰冻圈链式灾害

冰川被称为西部干旱区的“固体水库”，对下游河流径流起到天然调节作用。很多人简单认为冰川融化，河水就会源源不断增多，但科研观测揭示，这只是短期现象。

“气候变暖初期，冰川加速消融，确实会带来流域径流短暂抬升，但这个窗口期不可持续。”王飞腾解释，随着冰储量持续耗损，当冰川体量下降到阈值之下，融水补给能力就会逐步衰减，流域会经历从“增水”向“减水”的转折。对于新疆、河西走廊及中亚内陆流域而言，冰川萎缩叠加降水波动，未来水资源不确定性将显著上升，农业灌溉、高寒生态系统都会承受压力。

比水资源变化更需要警惕的，是高山失稳带来的灾害风险。随着冰川减薄、冻土退化，高山岩土、冰体的稳定结构被打破，冰崩、冰岩崩、冰川跃动、冰湖溃决的发生概率随之抬升。青藏高原升温速率约每10年0.42℃，是全球平均速率的两倍，升温直接改变冰体温度与力学状态，降低冰川稳定性。

王飞腾特别强调冰冻圈灾害的链式特征：“它很少是单一灾害爆发，往往形成一套完整链条：冰川退缩造成冰湖扩张，冰崩或岩崩坠入湖中，触发冰湖溃决，向下游传导形成洪水、泥石流，一路威胁居民区、道路、口岸等基础设施安全。”喀喇昆仑山、帕米尔高原、西昆仑山是我国跃动冰川集中分布区，也是冰湖溃决灾害重点防范区域。一座座扩张的冰湖，成为高悬在高山河谷之上的风险隐患。

冰川消融带来的影响，早已局限于冰舌末端，向下游传导到人口生产生活空间。一条冰川的消失，是地图上一块蓝色斑块的褪去；大规模冰川退缩，改变的是整个区域水循环、生态格局与灾害底色。

王飞腾在天山乌鲁木齐河源1号冰川。受访者供图

从观测到预警：建立面向未来的冰川风险防控体系

看清冰川变化之后，如何识别风险、提前预警，是冰冻圈科学当下最重要的命题。

目前，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以天山1号冰川观测站为基点，搭建起一条跨度约1700公里的冰川地面观测网络，覆盖阿尔泰山木斯岛冰川、帕米尔慕士塔格16号冰川等重点点位。同时融合国产高分辨率遥感、无人机航测、地基雷达、三维激光扫描多类技术手段，实现冰川面积、厚度、运动速度与灾害隐患的综合监测。

“过去我们更多回答‘冰川消融了多少’，现在我们的科研重心要转向三个现实问题：哪些冰川正在快速消亡？哪些冰川已经处于失稳状态？一旦灾害发生，会波及哪些区域？”王飞腾表示。

他认为，应对冰冻圈变化，需要动态更新冰川数据库，强化多源遥感常态化监测，对高风险冰川开展重点实时观测，把研究成果转化为风险区划、预警产品，服务防灾减灾与水资源管理。

“冰川不会一夜消失，但数十年连续监测数据已经给我们发出明确信号。气候变化正在重塑高山世界，我们的准备，必须跑在冰川加速退化、灾害发生的前面。”王飞腾说。冰川的变化，从来不是无人区的孤立事件，它关乎干旱区水安全、生态稳定，也关系边疆基础设施安全。读懂冰川传递的信号，就是守护西部区域可持续发展的未来。

相关论文信息：https://doi.org/10.1017/jog.2026.10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