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直立行走最大的弊端之一，就是所谓的“产科困境”。人类婴儿拥有发达的大脑，因此头颅也更大，且必须通过为适应两足行走而演化出的相对狭窄的骨盆。有观点认为，与其他哺乳动物相比，这种相互冲突的演化需求让人类的分娩过程格外艰辛。

一项新研究指出，胎儿性别是分娩过程中一个被低估的风险因素。图片来源：ADDICTIVE STOCK CREATIVES/Alamy

但近期的研究对这一解释的简化性提出了疑问，同时也质疑这种现象是否为人类独有。本月发表于《解剖学记录》上的研究为“产科困境”再添一层复杂因素：胎儿性别。

通过梳理140个物种的分娩数据，研究作者提出，对包括人类及其远古祖先在内的许多哺乳动物而言，生育雄性后代比雌性后代更困难。而这种额外的风险或许会被一项演化回报所抵消：体型更大的雄性幼崽成年后体型也更壮硕，往往能繁育更多后代，也就意味着母方的基因能得到更多传递。

“自然选择不在乎过程是否轻松，只在乎结果是否可行。”美国科罗拉多大学丹佛分校的人类学家Anna Warrener说道，她并未参与这项研究。但她也表示，研究作者或许对他们的发现过度解读了。

全球每天约有700人死于分娩。其中一个主要原因是产程受阻，通常是由于婴儿头颅大小超过了产道容积。即便顺利分娩，胎儿也需要完成一系列“高难度动作”才能通过从子宫到外界的狭窄通道：婴儿通常会以侧脸姿势进入骨盆，在娩出过程中不断扭转、旋转身体。

长期以来，人类学家都认为，这种高危分娩是两种演化需求相互拉扯的结果：大脑的发育需要更大的头颅，而直立行走则要求骨盆前后径收缩。

然而，分娩困难并非人类独有。今年早些时候的一项研究发现，难产在有胎盘哺乳动物中十分普遍。“我对哺乳动物的雌性产生了全新的敬意。”该研究的作者、奥地利维也纳大学演化人类学家Nicole Grunstra说道。

在整理数据的过程中，Grunstra还注意到，雄性胎儿似乎更容易引发难产。这一观察与英国伦敦大学学院人类学家Jonathan Wells的研究结果相吻合：在尼泊尔，诞下男婴的产妇发生产程受阻的概率高出18%；在印度，怀男婴的产妇接受剖宫产的概率高出3%。

在这项新研究中，Grunstra与Wells合作，探究在其他物种中，雄性胎儿是否也会给母体带来更高的分娩风险。他们将这一猜想命名为“昂贵雄性后代假说”，其核心逻辑是：孕育雄性胎儿的母体会向胎儿输送更多能量，使得胎儿体型更大，进而增加产程受阻的概率。

Grunstra搜集了有胎盘哺乳动物的胎儿性别、出生体重及分娩并发症相关数据。在两性出生体重差异方面，最具参考价值的资料是《阿斯德尔哺乳动物繁殖模式》（Asdell’s Patterns of Mammalian Reproduction），这本长达1039页的巨著记载了约4300种哺乳动物的生殖生物学特征。

野生物种的相关数据十分有限。但Grunstra和Wells仍得出结论：在人类以及牛、水牛、绵羊、山羊和一种美国赛马这5种家养动物中，雄性胎儿引发难产的概率均高于雌性。圈养的羚羊和亚洲象也符合这一规律。即便控制出生体重这一变量，牛和绵羊群体中依然存在这一模式，这表明除了单纯的体型差异外，胎儿形态、行为上的性别差异等因素，也可能导致雄性胎儿更容易造成分娩困难。

一般而言，在雄性体型显著更大的哺乳动物中，地位最高的雄性个体能获得最多的交配机会。因此，这种体型的性别差异早在胎儿阶段就已显现（而非到青春期才出现），为“昂贵雄性后代假说”提供了支撑：这些体型更大的雄性幼崽未来或许能比雌性后代繁育更多子嗣，但前提是它们和母亲都能平安度过分娩期。

美国哈佛大学的医生兼人类学家Barbara Natterson-Horowitz对研究人员跨多种哺乳动物研究分娩困难的做法表示认可。但她也提醒：“仅靠野外观察到的这些案例，我们还无法判断这是否构成了显著的选择压力。”

美国特拉华大学古人类学家Karen Rosenberg表示，这项研究并未给出定论，但“昂贵雄性后代假说”确实提出了一个可验证的新猜想。她认为，对于产科困境的研究而言，这类工作有助于“理清所有可能作用于分娩过程的选择因素”。

相关论文信息：https://doi.org/10.1002/ar.70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