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任香港岭南大学校长的第三年，秦泗钊的日程愈发繁忙，他频繁往返各大高校，关于AI时代下博雅教育的探索与思考，是他密集行程中贯穿始终的交流主线之一。

“博雅教育旨在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沟通能力以及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作为一名工程及数据科学专家，他对博雅教育有着自己的见解，“数字时代的博雅教育需要人文素养、科学素养、AI素养，三者缺一不可。”

带着这些思考，他烧出了上任的“第一把火”,提出“四个融合”：加强文理融合、传统与数字化融合、与学校的历史融合、与大湾区、内地及全球的融合。后来，率先于2023年8月决定：购买ChatGPT许可证，供全校师生免费使用。在他的带领之下，岭南大学发展迅速，国际声誉日隆，“优质教育”连续两年在泰晤士教育世界大学影响力排名中位列全球第一。

在一位理工科校长的眼中，AI时代的博雅教育有哪些全新特质？又能为当前高等教育提供哪些借鉴？围绕这些问题，《中国科学报》近日独家专访了秦泗钊。

秦泗钊。受访者供图

数字时代，博雅教育何去何从？

《中国科学报》：什么是博雅教育？在人工智能（AI）时代，博雅教育有什么重要性？

秦泗钊：博雅教育是一种强调广泛知识和文化素养的教育模式，旨在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沟通能力以及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

博雅教育的模式有着悠久历史。19世纪下半叶，大批美國公立大学陆续成立，核心目标是为工业发展培养具备职业技能的专业人才。但20世纪初，哈佛大学、芝加哥大学等顶尖学府就已意识到专业化教育的弊端：只传授职业技能、忽视人的培养，背离了教育的本质。

当时学界掀起了关于教育本质的讨论，并形成共识：学生毕业后就遗忘的公式、定理、知识点并非教育的核心，真正留存的价值判断、是非观念、思维哲理、人文素养才是教育的本质。

此后美国博雅教育高校出现分化：一部分文理学院专注本科博雅教育，不设立研究生院；另一部分常青藤院校则转型为研究型大学，在博雅教育基础上叠加科研与研究生培养体系。

因此，博雅教育的本质其实是传授做人的道理、事物发展的规律，塑造学生的人生观和世界观，而不仅仅是教授技能、寻求工作，这一点在数字时代的重要性愈发突出。

而随着AI技术的发展，博雅教育又面临了新的挑战。传统的博雅教育大多只重视人文素养，但只教人文素养，够不够？我认为，没有科学素养、AI素养，就谈不上全人教育。

近年来，岭南大学积极探索新的博雅教育模式，也就是符合数字时代的博雅教育新模式，让博雅教育和科学技术、AI相结合。我们希望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能力，并为其提供自主探索学习兴趣的空间，将推动文理融合与兼修，培养在数字时代具有足够竞争力的人才。

因此，立足当下数字时代，我们确立了全新办学定位：数字时代文理融合研究型博雅教育。

《中国科学报》：什么是“数字时代文理融合研究型博雅教育”？

秦泗钊：我们可以拆解其中的三个关键词：数字时代、文理融合、研究型。

传统博雅教育重视人文素养，而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科学素养的重要性愈发凸显，我们认识社会、作出决策，都需要建立在科学认知的基础上。同时，进入数字时代，AI逐渐渗透到每个人的生活当中，AI素养也成为新时代博雅教育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

在AI时代，学科边界持续消融，不存在绝对的文科、理科壁垒。在我看来，在文科和理科的划分之上，还应该有一个更高层面的育人体系，人文素养、科学素养、AI素养都应该成为对人的教育的一部分，这也是我们推进文理融合、数字化博雅教育的核心原因。

而研究型办学的意义则在于，当下我们所要面对的诸多现实问题都充满未知，这就要求学生能够自主汲取新知识、探寻解决路径。传统博雅教育更多聚焦本科教学，岭南大学则创新性叠加研究型办学特质，通过科研训练，培养学生发现、解决问题的能力，树立终身学习的意识。

《中国科学报》：学校通过哪些措施实现这一目标？

秦泗钊：我们开展了全方位探索。岭南大学在传承文学院、商学院及社会科学院三所发展悠久学院的基础上，近年又先后成立数据科学学院、伍絜宜跨学科学院与研究生院作为三大重点发展板块。

我们最核心的特色之一是全校学生必修AI课程、系统化规范AI使用。自三年前起，学校将《生成式人工智能》设立为全校本科生公共核心必修课，是中国高校中最早全面落地AI通识必修的院校之一。

很多高校忌惮学生使用AI，担心学生过度依赖AI工具、敷衍学业，但我始终认为：不教学生规范使用AI，才是最大的风险。就像未经过正规驾考训练的人私自开车，极易出现问题。而学校通过系统化课程，教会学生AI工具的实操方法、使用边界、伦理规范，引导学生思辨AI的价值与弊端。

同时，在科学素方面，我们全面迭代教学与作业模式，摒弃有标准答案的固化作业，设置开放性、思辨性、无固定答案的任务，倒逼学生自主思考、辨别信息真伪、判断价值对错。在当下虚假信息泛滥、AI内容混杂的环境中，重点培养学生的信息甄别能力、独立判断能力、终身学习能力。

此外，我们尝试在实践中培育、提升学生的人文素养。我们开设了必修的服务式学习课程，学校设立专门的服务研习办公室，所有本科生需要走进社会基层，发现真实社会问题、自主探索解决方案，学校提供资源支持落地实践。

例如，学校师生经过调研后发现香港特有的住宅-劏房空间狭小、通风采光条件较差后，自主研发了低能耗、便携小型电池驱动空气净化器，充一次电可续航六七天，过滤效能行业领先。这一成果斩获14项国际设计大奖，切实解决了基层民生难题，这也是学生人文素养、实践能力、创新能力融合培养的典型成果。

“AI时代契机催促中国高等教育变革”

《中国科学报》：当下大多高校普遍推进学科交叉、专业融合。岭南大学的博雅教育则积极探索人文素养、科学素养、AI素养的结合，这对其他高校有怎样的借鉴意义？

秦泗钊：首先要区分两个核心概念：常规高校的学科交叉，是为了完善学科布局、填补学科空白；而岭南大学跨学科融合的目的而非单纯完善学科体系，核心是服务人文素养、科学素养、AI素养的全人培养目标。

经过探索，我们发现，研究型博雅教育其实对教师提出了更高要求。如果老师将过去的课程内容年复一年地教给学生，而学生学了这些内容无从就业，那老师是否还应该教这些东西？因此，学生创新能力的培养至关重要。

要培养学生的创新能力和批判性思维，首先要给教师“松绑”，我们既不考核课堂抬头率等形式化指标，也不干预教师的教学探索与内容更新，充分释放教师的教学与研究积极性。三年前，岭南大学就为全体师生免费开放各类AI工具，开展常态化的AI培训，让教师先接触、先学习，让教师们在真实体验中反思、创新教学内容和模式。

此外，学校建立动态学科迭代机制，香港高校每三年需淘汰4%的老旧专业、新增4%的前沿交叉专业。我们近两年新增的AI+人文、AI+社科等交叉专业，均由一线教师基于行业趋势、育人需求自主提出，自下而上推进学科创新，完全贴合数字时代人才需求。

同时，我认为交叉融合不局限于学科之间，而要努力实现“四个融合”，即文理融合、传统与数字化融合、与学校历史融合、与大湾区、内地及全球的融合。

作为离深圳最近的香港本地大学和通往香港北部都会区的重要窗口，岭南大学将充分利用地理优势，深度对接大湾区发展，学校已在深圳设立研究院，开展科研与学术交流、人才培养、企业孵化，以及科研成果转化等工作。

《中国科学报》：随着AI技术的快速普及，每个人都可以自主获取各类知识，当前推行博雅教育有哪些困难和挑战？

秦泗钊：中国高等教育近五十年的发展，核心目标是快速培养顶尖科技人才，解决科技人才断层问题，因此形成了重专业、重技能、高效率的培养模式。而这套适配过去的模式，需要补充多样化教育模式以满足多元化的社会与人才需求。

事实上，即便没有AI的冲击，中国高等教育也亟需变革。当前全国每年超千万高校毕业生，但培养模式高度同质化，人才目标、学习内容、发展路径高度统一，这是教育内卷的核心根源。

人才天赋、社会需求本就是多元的，单一的专业化技能教育体系，无法全面支撑社会创新发展。但目前国内教育多样化仅局限于技能培养层面，本质仍是围绕专业技能培养。

因此，教育多样化是破局关键，也是创新的核心前提，这也是当前博雅教育重要性愈发凸显的重要原因。

然而，当前博雅教育仍然面临诸多挑战。尽管目前已有多所院校开始了博雅教育探索，例如北京大学的元培学院、清华大学的新雅书院，但真正落地通识博雅教育的学生占比不足千分之一，多数高校的“博雅课程”只是简单增设通识选修课，并非真正的博雅教育。

我们认为，真正的博雅教育是培养三大核心能力：独立思考能力、终身学习能力、健全的道德价值体系。这是AI无法替代的，也是新时代大学不可动摇的育人核心。

岭南大学有着悠久的博雅教育历史，近年来也在积极与多所高校合作，例如2024年与北京大学元培学院合办“岭南-元培STEM暑期学苑”，通过跨校合作、创新与创业实践，将理论知识与实际应用结合，让创意想法转化为具体的创新创业项目或可市场化的产品及服务，培养更多具有全球视野和创新能力的优秀人才。

一个理工科校长眼中的博雅教育

《中国科学报》：您本身是数据科学出身，而岭南大学是百年人文博雅教育重镇，外界评价您是“理科校长接管文科重镇”，您如何看待这一评价？

秦泗钊：岭南大学百年历任校长多为人文、经管背景，我是学校近百年来首位理工科背景校长，这既是偶然，也是时代必然。

但首先要厘清一个核心认知。岭南大学的博雅教育，是将人文、科学、数学素养作为全人成长的底色，不是单一的职业谋生技能，也并非单纯的“文科重镇”。

当下全球文科发展存在误区，过度细分冷门学科、脱离社会需求，导致部分文科专业被欧美高校精简。而国内文理分科的教育模式，让学生长期局限于单一学科视角，缺乏全局视野与跨学科能力。

我始终坚持先体验、再评判的原则。学校不要求师生对AI、数字化变革盲目站队，而是先提供工具、搭建平台，让师生亲身实践、深度体验后，再形成自己的认知与思辨，杜绝脱离实践的空谈论断。

《中国科学报》：对于岭南大学的未来，您有着怎样的设想？

秦泗钊：我观察到，美国有两三百所小型文理学院，其中不少院校办学处境艰难，在生存线上苦苦支撑。根源就在于缺少变革与创新，固守百年前的教学模式，认为过去怎么教，现在就应当怎么教。而我们不能走这样的老路。

当下社会，一所博雅大学不可能脱离数字时代，无论是作为决策者还是执行者，只懂人文、完全不具备科学素养是远远不够的。与此同时，保留学生自身专业的根基传承，也是当代大学教育应当完成的功课。

因此，未来岭南大学的发展规划十分清晰：其一，打造数字时代文理融合的研究型博雅教育，目前欧美的博雅教育大多仅覆盖人文、科学素养，尚未全面普及AI素养，我们要持续探索数字时代博雅教育新模式；其二，坚守“小而精”的办学传统，保留沉浸式、高互动的校园育人环境，不盲目扩招扩容；其三，稳步发展研究生、博士生教育，让研究型育人体系覆盖全学段，让博雅素养贯穿学生整个求学阶段。

同时，我们将延续校园育人设计理念，依托学校回廊式步行校园设计，打造师生高频交流互动的场景，打破师生隔阂，让校园环境本身成为博雅教育的载体。

把这整套办学实践落地，于我而言，才算是对香港岭南大学有一份交代。我刚入职时学校在校生大约4000多人，如今已经增长到8000多人，未来我希望能够达到一万人，后续扩容增量，优先发展研究生，争取逐步实现研究生与本科生规模接近1:1，甚至研究生占比更高。

未来，AI、大数据会大量替代重复性、事务性的知识性工作，低层次的细节类劳动会被机器取代。因此，如何培养学生的高阶思维、自主学习能力，正是博雅教育格外看重的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