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十几年来，我国出生人口持续下降，生育困境分为两类：一类是社会多重因素导致人们主观上不想生育，另一类则是不少人有生育意愿，却因医疗治疗损伤卵巢，客观上无法生育。

阮祥燕 受访者供图

根据世界卫生组织2024年数据，我国新发癌症病例超515万，绝大多数癌症患者都要接受放化疗；除此之外，儿童罕见病等需要造血干细胞移植的良性重症，同样会损伤女性卵巢。上述临床治疗会造成70%至100%的患者出现早发性卵巢功能不全（POI），永久丧失生育能力。这不仅会给患者留下无法生育的人生遗憾，还会产生高额的配套医疗开销。

为预防和治疗这类医源性POI，目前临床已有卵子冷冻、胚胎冷冻两类常规辅助生殖技术，卵巢组织冻存移植则是该领域既可保护生育能力也可预防卵巢过早衰老的新技术手段。

这些花朵还未开放就将凋亡

POI的临床诊断需同时满足三项核心标准：第一，患者年龄需小于40岁，和正常中老年绝经的生理变化做出区分；第二，出现月经周期紊乱、经量异常等月经紊乱表现，或是闭经时长达到4个月及以上；第三，血液检查卵泡刺激素（FSH）结果大于25IU/L，若单次检测结果不足以明确诊断，可间隔4-6周再次复查FSH指标，结合两次检测结果综合判断。

POI的危害远不止闭经那么简单：90%到95%的患者会丧失生育能力，同时心脑血管疾病、冠心病的风险会提前，预期寿命也会明显缩短。

数据可能是枯燥的，但当鲜活的生命走到你面前时，那种震撼是巨大的。有些十二三岁的孩子，经历过造血干细胞移植或放化疗后，头发凌乱、面容憔悴，已经出现了POI。在某种程度上，POI比癌症还“难”，因为现在癌症的五年存活率很多已达90%以上，病治好了，但副作用却让她们丧失了生育能力并严重影响健康。

我见过一名13岁女孩，做完干细胞移植后再也没来过月经；还有孩子术后提前绝经，骨密度检测数值低至-4.8，骨骼状态堪比八旬老人。在我们妇科内分泌科的门诊，每天约500名患者中有30%是这类情况。最小的患者甚至只有两岁，就已经出现了POI。这些含苞待放的花朵还没开就要凋亡，让人心痛。

攻克“既保命又保生育”难题

对于医源性POI患者的生育力保护，国际学术界早有呼吁。2006年，美国临床肿瘤学会（ASCO）指南提出，临床医师需提前向患者告知各类生育力保护手段；2019年，美国生殖医学学会（ASRM）发布官方专家共识，正式认定卵巢组织冻存移植不再属于实验性技术；2025年新版ASCO指南也将其纳入成熟标准生育力保护方案，该技术在多国临床正式常规开展。

在国内，我在2018年牵头50多位专家制定了中国首部指南，并于2024年更新了《卵巢组织冻存移植防治医源性POI临床实践指南》，这也是国际首部此类指南。

在生育力保护技术的临床选择上，传统的卵子冷冻、胚胎冷冻仅适用于普通育龄女性患者。如果急需放化疗，或患者是未成年女童，则这些方法不适用。特别是对于癌症患者，如果已经开始了几个周期的化疗，取卵效果较差。相较之下，卵巢组织冻存移植具备不可替代的核心优势，是目前唯一能同时保护患者生育能力与卵巢内分泌功能的技术。

卵巢组织冻存移植的具体操作是：在放化疗前，通过微创手术取出部分卵巢组织进行冷冻保存，待原发病治疗结束后，再将其移植回体内。这些组织的功能可以维持10年、20年、30年甚至更长时间，从而攻克了“既保命又保生育”的国际难题。

从引进技术到自主突破

卵巢组织冻存移植技术的成熟，凝聚了全球几代科研人员持续百年的探索。放眼全球，该技术研究于1960年就实现了动物卵巢组织冻存移植后活产诞生，历经近半个世纪攻坚，2004年世界首例依靠卵巢组织冻存移植诞生的婴儿顺利降生，标志这项技术正式实现临床落地。

2010年我赴德国访学，发现当地已将卵巢组织冻存移植列为常规临床技术，当即下定决心把这项保护女性生育力的技术引进国内。回国后，我们团队开启长达十年自主攻坚，一路克服重重技术与落地难题：先是建成中国首个卵巢组织冻存库，打通国内技术基础设施；2021年迎来里程碑突破，诞生全国首例卵巢组织冻存移植婴儿“悠悠”，实现国内技术完整闭环；直至2024年，这项造福患者的医疗项目正式纳入北京市医保，让更多女性能够负担、就近享受生育力保护治疗。

经过多年临床积累，我们团队已积累大量领先全国、优于国际平均水平的临床数据：目前累计完成近1000例卵巢组织冻存，冻存最小患者仅5个月，先后三次刷新亚洲最低冻存年龄纪录；已开展65例卵巢组织移植手术，移植全部成功，移植整体成功率高于国际70%的平均标准；经我们中心长期随访，患者移植后卵巢功能最长可维持6年以上，整体维持效果优于国际2–5年的平均水平。

临床应用上，我们已有两位有生育意愿的患者依靠移植后的卵巢自然受孕并顺利生子。其中第二例自然受孕诞生的宝宝取名“小十月”，恰逢国庆期间出生，有着特殊的纪念意义。近期，我们报道了结肠癌患者卵巢组织冻存移植后世界首例自然妊娠。

不止留存生育希望

很多人对卵巢组织冻存存在认知误区，误以为该技术仅用于实现生育。实际上，50%—60%患者选择这项技术，核心诉求是预防POI、延缓早更，长期维持内分泌稳定与身体活力，覆盖女性终身健康需求。

首例移植后成功生子的“悠悠”妈妈，就是典型受益患者。移植前她因POI饱受严重更年期症状、黄褐斑困扰，常规激素治疗收效甚微；移植六片卵巢组织仅三个月，便恢复正常月经，肤质显著改善；术后七年身体状态依旧稳定，她形容说，移植后的卵巢组织就像体内持续供能的“小太阳”。

我国完成首例卵巢组织冻存移植，被国际学界认定为领域里程碑事件，行业意义不低于甚至高于国内首例试管婴儿。区别于仅解决生育难题的辅助生殖，这项技术兼顾内分泌保护，直接关系女性全生命周期身心健康。

为打破地域医疗资源壁垒，我们通过标准化培训布局全国临床分中心，目前已建成50家。依托全国联动网络，可实时为各地医院疑难病例提供远程专业指导；针对暂不具备冻存硬件条件的基层医疗机构，建立组织转运通路，标本统一送至成熟中心标准化处理，让各地患者都能就近享受规范诊疗。

生育力保护是构建生育友好型社会的核心环节。每一位得到生育力保护的孩子，承载着个体、家庭、家族的未来，更是社会长远发展的希望。未来我们将持续深耕、多方协同，持续普及、完善卵巢组织冻存移植技术，惠及更多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