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香鲸可以发出短促的“咔哒”声，不仅可以用来回声定位，还能相互交流，宛如一种摩斯密码。科学家根据这些密码已经归纳出至少7个不同抹香鲸群体的“声音氏族”。然而，关于南海抹香鲸的社会结构和氏族归属，长期以来一无所知。直到最近，我国科学家一项为期7年的研究终于揭示了答案。

近日，中国科学院深海科学与工程研究所（以下简称深海所）海洋哺乳动物与海洋生物声学研究团队以南海抹香鲸为研究对象，揭示了南海抹香鲸的发声及群体结构特征，提出了南海抹香鲸的太平洋起源假说。相关研究成果6月4日在线发表于《美国声学学会杂志》。

深海里的“摩斯密码”

抹香鲸是现今地球上体型最大的齿鲸，其头部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名为“鲸脑油”的器官。这不仅是它们深潜的浮力调节器，更是一台精密的“声呐发射器”。抹香鲸可以通过它发出短促的“咔哒”声，用于回声定位。

而在社交场合，抹香鲸会将几个咔哒声组合成短促而有节奏的序列进行对话，这类序列被称为“密码曲”（Codas）。一段密码曲通常持续0.5 到2 秒，由3 到十几个咔哒声组成，拥有独特的节奏与间隔。正如人类语言中的词汇一样，密码曲是抹香鲸交流信息、确认彼此身份的基本单元。

密码曲相似的不同抹香鲸群体，被研究人员称为“声音氏族”（vocal clans）。太平洋地区约有30万头抹香鲸，研究人员已经归纳出了至少7个这样的声音氏族，每个氏族都有自己最典型的发声节奏，其社会组织类似于人类的民族语言群体。

那么，定居在我国南海海域的抹香鲸属于哪个氏族呢？

2019年至2025年间，深海所研究团队在南海开展了8次深潜/远海鲸类科考航次。他们使用水下声学记录系统，在抹香鲸出没的海域进行被动声学监测。

据介绍，研究区域主要集中在西沙-中沙海域，这里拥有大陆架边缘和陡峭的大陆坡，是深潜鲸类的理想栖息地。2022至2023年，科考进一步扩展至南沙群岛和东沙群岛附近水域。7年间，团队共目击到13次抹香鲸，获取了超过1200分钟的声学数据。这些数据包含两种关键的声音信号：用于回声定位的常规咔哒声，以及用于社交交流的密码曲。

谁住在南海？

抹香鲸的咔哒声有一个特殊的物理特征，即多脉冲结构。当咔哒声从鲸的头部发出时，会在不同部位产生多次反射，形成多个脉冲，之间的时间间隔与抹香鲸的体长之间存在稳定的数学关系。研究人员使用机器学习工具自动检测和分析了2163个符合标准的常规咔哒声，估算出体长范围在7.74米至12.48米之间，平均体长8.84米，其中90%的个体体长小于10米。

这意味着南海出现的绝大多数抹香鲸是个体较小的雌性和未成年个体。因为成年雄性抹香鲸通常可达15至18米，成年雌性一般在11至12米左右。

(a)利用无人机从动物正上方拍摄并手动估计抹香鲸体长, (b)南海抹香鲸体长分布情况 课题组供图

“这一结果与团队此前的目视研究结果相呼应：南海局部海域确实是抹香鲸的繁育场、育儿所。”团队负责人、深海所研究员李松海说。

他表示，大量雌性和未成年个体的存在，加上此前多个航次持续观察到抹香鲸育幼群体，使南海符合世界自然保护联盟“重要海洋哺乳动物区域”的标准。这一结论对于抹香鲸的保护具有重要意义。

作为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红色名录“易危”物种，抹香鲸面临船舶碰撞、渔网缠绕和水下噪声等人类活动的威胁。南海作为全球最繁忙的航运通道之一，保护这片抹香鲸繁育海域尤为迫切。

它们从哪里来？

如果说咔哒声回答的是“谁在这里”，那么密码曲回答的则是“它们是谁的族人”。研究团队从5次目击事件中记录了641段密码曲。这些密码曲大多由4到7个咔哒声组成，其中六咔哒的密码曲占比42.28%，最为常见。

具体分析发现，这641段密码曲被划分为至少20种不同的密码曲类型，其中两个特定的“4+1++1”密码曲类型占据了绝对主导地位，即前四个咔哒声间隔均匀，后两个咔哒声间隔逐渐拉长。这种“4+1++1”节奏正是太平洋地区“4++氏族”的典型特征。

南海抹香鲸两种典型“4+1++1”密码曲时频图 课题组供图

“4++”氏族是太平洋7个声音氏族之一，其分布范围从东太平洋的加拉帕戈斯群岛、秘鲁、智利，一直延伸到西太平洋的汤加和巴布亚新几内亚。南海种群的密码曲与这些遥远地区的抹香鲸高度相似，表明南海抹香鲸属于同一个横跨太平洋的声音氏族。

此外，在菲律宾巴拉望岛西部海域记录的密码曲中并未出现“4+1++1”类型，提示南海不同海域可能存在不同的抹香鲸社会单元。

李松海表示，不同群体不同海域的抹香鲸会使用不同的密码曲集合，就像不同地方的人讲着不同的方言。有趣的是，这些方言并非天生，而是通过后天学习代代传承的。抹香鲸宝宝会经历一段“牙牙学语”的时期，尝试各种曲型，直到逐渐掌握所属群体的方言。因此，抹香鲸这种密码曲方言是通过社会学习代代传承的文化特征，其意义超越了单纯的地理限制和血缘家族。不同声音氏族之间即使生活在同一片海域，也保持文化隔离，彼此不混合。此次发现为理解南海抹香鲸的社会结构、迁徙模式和文化传播提供了关键线索。

相关论文信息：https://doi.org/10.1121/10.00440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