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廖洋,刘璇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6/7/3 21:07:45
选择字号:
一位99岁院士的新课程 为祖国蓝天奔跑一生
——记中国工程院院士、山东大学讲席教授王文兴

 

山东大学青岛校区振声苑的一间教室里,一门新课吸引了不少师生的关注。课程名为《环境科学进展》,内容横跨数百年环境演变史。更令人关注的是授课者——99岁的中国工程院院士、山东大学讲席教授王文兴。

王文兴讲授《环境科学进展》课程

两个小时的课程,他始终站立授课,思路清晰,声音洪亮。从工业革命时期英国的煤炭燃烧讲到现代大气环境治理,从中国古代关于煤烟污染的记载讲到当代环境科学前沿问题,他试图为学生勾勒出一条完整的环境科学发展脉络。

为了准备这门课,王文兴用了三年时间查阅文献、整理资料,每天伏案工作十多个小时。“国外也没有这个讲法,所以这个课我非常得意。”谈起这门课时,这位年近百岁的老人依然像年轻学者一样兴奋。

对于很多人而言,99岁意味着安享晚年,而对于王文兴来说,只要还能思考、还能工作,就意味着责任尚未结束。

在山东大学鳌山讲坛访谈中,面对师生,他曾这样概括自己的人生观:“一个人的一生,时间是有限的,能够给别人、给社会做点有意义的事情,这应该是最好的归宿。”这句话不仅是他开课的理由,也成为他七十余年科研与育人事业的注脚。

在学生和同事眼中,王文兴身上始终有一种难以用年龄解释的活力。80岁学习俄语和日语,94岁登上泰山环境观测站考察,99岁依然坚持给研究生讲课、阅读最新文献、讨论前沿课题。在山东大学环境研究院院长张庆竹看来,王文兴最大的特点是“忘记了自己的年龄”。有时候外出调研,遇到一些比他年轻得多的人,王文兴却总觉得对方才是老人,因为在他的心里,自己始终还是那个不断探索未知的科研工作者。

国家需要就尽全力去做

1949年夏天,王文兴来到山东大学化学系求学。新中国成立后,大规模工业建设迫切需要专业人才。作为那个时代成长起来的知识分子,王文兴很早便形成了一种信念:个人的发展应当服从国家的需要。毕业后,他投身工业催化研究,建立了我国首个工业催化实验室,出版国内第一本《工业催化》专著,成为该领域的重要开拓者。

1967年,王文兴(右三)与化工部西北研究所同事的合影

然而,70年代末,随着工业化进程加快,环境污染问题日益突出,中国环境科学事业却刚刚起步,人才极度匮乏。在国家需要面前,已经年近半百的王文兴毅然选择了转向环境科学研究。

“我的经历就决定着我应该适应国家的需要。”他说。

1980年,王文兴受建设部借调,参与筹建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从搭建实验平台、引进先进仪器到组建研究团队,他几乎从零开始。在这段时间,他逐渐将科研重点聚焦于大气污染治理问题。煤烟污染、光化学烟雾、酸雨,每一个问题都是当时亟待解决的现实挑战。

多年以后,张庆竹总结王文兴这一代科学家的特点时说:“他们始终把国家需求作为第一要务,坚持解决‘卡脖子’问题,这一点非常值得我们年轻人学习。”

用双脚丈量祖国的天空

中国环境科学发展史上,王文兴最具代表性的贡献之一,是酸雨研究。

上世纪80年代,酸雨已经成为欧美国家面临的严重环境问题。森林退化、湖泊酸化、建筑腐蚀,生态系统遭受巨大损害。中国是否会面临同样困境?没有人知道答案。原因很简单——当时连中国酸雨究竟分布在哪里都不清楚。为了解决这一科学难题,王文兴带领团队开始了长达数年的全国调查。

1993年,王文兴(右一)在白云山检查酸雨采样

他们奔走于大江南北,在全国271个监测站点采集雨水样本。从繁华都市到偏远山区,从平原到高山观测站,科研人员一次次往返于现场与实验室之间,积累了大量第一手数据。最终,中国第一幅精准的酸雨分布图诞生了。而真正让学界震动的,是地图背后揭示的科学规律。

通过研究,王文兴团队发现,中国酸雨主要集中于长江以南地区,而不是当时很多人认为的环渤海工业区。这一分布规律与欧美国家存在明显差异。这一发现不仅填补了国内空白,更为我国酸雨防治政策制定提供了科学依据。

后来,这项成果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成为我国环境科学领域的重要里程碑。

但奖项并非终点,他对酸雨的研究和观测并未停止。酸雨对生态环境的影响往往持续很长时间。为避免中国重蹈欧美曾遭受的严重生态灾难,他一直追踪美国阿巴拉契亚山区的情况——从五六十年代因酸雨导致满山谷森林树木破坏、死亡,到近年森林宏观上基本恢复,前后已历经70年,但森林生态的具体恢复情况仍不得而知。相比之下,中国因控制及时,避免了类似欧美的生态灾难,也从而减少了经济损失。在王文兴看来,比奖项更重要的是现实意义:让科学研究真正服务于国家和社会。

总是比时代早一步

2003年,已经76岁的王文兴回到山东大学母校。许多人以为,这位老科学家终于可以慢下来。然而恰恰相反。那一年,山东大学环境研究院成立。

王文兴回忆:“当时建这个研究院的时候,就我一个人。”从零开始搭建平台、引进人才、培养学生,已经退休十年的王文兴再次开启科研创业模式。

2005年,王文兴指导团队成员开展量子化学与分子模拟实验  

更重要的是,他很快把目光投向一个当时鲜有人关注的问题——PM2.5。

今天,PM2.5已经成为公众耳熟能详的环境指标。但在2003年前后,国内关于细颗粒物污染的研究刚刚起步,社会关注度并不高。凭借长期从事大气环境研究形成的敏锐判断,王文兴意识到,这将是未来影响空气质量的重要因素。于是,他率先组织团队开展区域性PM2.5观测研究,在多个地区同步布设监测点,形成了我国较早的区域大气污染研究成果。后来,这些研究为国家大气污染防治提供了重要技术支撑。

类似的故事,在他的科研生涯中并不少见。

80岁以后,他又率先推动环境量子化学研究,希望利用理论计算方法揭示污染物生成与降解的微观机制。

“环境量子化学是我们新建的,国内当时还没有。”王文兴坦言。山东大学环境研究院副院长薛丽坤至今记得导师经常强调的一句话:科研不能被动等待任务,而要主动思考国家需要什么。

比成果更重要的事

在环境研究院师生眼中,王文兴既是一位科学家,也是一位教育家。

2003年以来,他培养了60余名博士和硕士研究生。许多学生回忆起导师时,首先想到的不是院士头衔,而是他的认真与温暖。

环境研究院教授杨凌霄记得,自己读博期间提交的每一份材料,王文兴都会逐字逐句修改。论文中的一句话、一个标点,甚至一个数据表述,都逃不过导师的眼睛。严格之外,是毫无保留的关爱。

“王先生对待我们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杨凌霄说。

王文兴与学生交流  山东大学供图

对此,2005级博士生周杨感受更深。

2007年前后,国家留学基金委联合培养项目刚刚启动。为了拓展学生国际视野,王文兴积极联系海外高校,把多名博士生送到美国交流学习。那时的他已经80多岁。2008年,他赴美访问期间,探访在美交流的学生。为了节约经费,他乘坐经济舱,完成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

在学生们看来,这不仅是一趟探访,更是一堂无声的人生课。周杨记得,导师常说“吃亏是福”。年轻时,她觉得这只是朴素的人生经验。多年后,当自己开始独立建设实验室、承担科研任务时,才逐渐理解其中蕴含的处世智慧。

2016年,她决定赴中国海洋大学工作时,王文兴笑着对她说:“你走出去以后,就是去打江山的。”这句话,她记到了今天。

在学生们看来,王文兴的影响不仅来自学术上的引领,也来自日常生活中的言传身教。

2005年,王文兴拿出40万元积蓄设立奖学金,用于奖励优秀学生。而在学校食堂,师生们经常看到他独自吃一碗最普通的面条。

环境研究院教授李延伟回忆,第一次看到这一幕时,自己十分震惊。“几块钱的一份面条,吃得津津有味,一下子颠覆了我对院士的想象。”

在学生眼里,这种简朴并非刻意为之,而是王文兴一以贯之的人生态度——把更多资源留给科研、留给学生、留给未来。

从1949年进入山东大学求学,到2003年重返母校任教;从工业催化到环境科学;从化学家到大气“清道夫”;从青年学子到百岁院士,王文兴走过了近一个世纪的人生历程。七十余年来,他始终在回答同一个问题:科学研究究竟为了什么。他的答案从来不在书本里,而在脚下的土地上,在祖国需要的地方,在一代又一代青年学子的成长中。


如今,这位99岁的院士依然在奔跑。奔向科学前沿,奔向国家需求,奔向他始终牵挂的蓝天与未来。


 
版权声明:凡本网注明“来源:中国科学报、科学网、科学新闻杂志”的所有作品,网站转载,请在正文上方注明来源和作者,且不得对内容作实质性改动;微信公众号、头条号等新媒体平台,转载请联系授权。邮箱:shouquan@stimes.cn。
 
 打印  发E-mail给: 
    
 
相关新闻 相关论文

图片新闻
鼎湖山保护区:科技引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大学课堂在AI时代的N种可能
南京大学团队实现高维光子量子门突破 普通显微镜也能精准定位氨基酸
>>更多
 
一周新闻排行
 
编辑部推荐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