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吗?“苦。”视频那头,孙燕辉笑着回答,“但习惯了。”
收获呢?“收获也挺大。见了别人一生都见不到的东西,体验了常人体验不到的感受。”
今年58岁的孙燕辉,是中国科学院深海科学与工程研究所(以下简称深海所)的高级船长。从驾驭万吨巨轮的远洋船长,到驾驶“国之重器”——“探索”系列科考船挺进深蓝,他的半生都与大海紧紧相连。“奋斗者”号万米海试、发现南海明代沉船、北极冰下深潜……这些中国深海科考的高光时刻,他都在场。
近日,他获得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谈及感受,孙燕辉用最平实的话说:“这个荣誉不属于我个人,属于我们这个集体。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孙燕辉在“探索三号”上。受访者供图
“心悬一线”
“当时就感觉,那根细细的光纤,真是让人‘心悬一线’。”回忆起2020年11月“奋斗者”号万米海试时的场景,孙燕辉记忆犹新。
那一次,他的任务是驾驶“探索二号”,搭载着“沧海”号着陆器,与“探索一号”上的“奋斗者”号载人潜水器协同作业。“沧海”号要通过一根光纤,将万米海底的4K高清画面实时传输到央视直播间。这根光纤,连接的不只是深海与陆地,更承载着无数国人的期待。
船在涌浪中起伏,光纤稍一受力不均就可能断裂。“只能以0.1节、0.2节(1节等于1海里)的速度慢慢往前拖,始终让它带着力。”孙燕辉回忆。就这样,他们完成了全球首次万米深海直播。
孙燕辉作为“探索三号”船长在北极科考中。受访者供图
这样的“心悬一线”,在孙燕辉的深海科考生涯中并非孤例。2025年,他作为我国首艘深远海多功能科学考察及文物考古船“探索三号”的船长,执行我国首次北极加克洋中脊冰下载人深潜任务。在北纬84度33分的密集冰区,挑战接踵而至。
“第一个潜次,潜器放下去容易。回收的时候,冰面破开后又迅速合拢。”孙燕辉回忆,平时回收潜器从挂缆到出水面只需15分钟左右,那次足足折腾了近三个小时。载人潜水器“奋斗者”号还没浮出水面,新造的出水口就被冰层封住,无法回收。破冰、合拢、再破冰、再合拢……反复拉锯。
更惊险的是该航次9月13日的一次作业。那天狂风大作,风速达到58节(约11级风),把冰面上的雪卷得漫天飞舞,形成“白化天气”——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极差,船头之外的区域几乎看不见。更致命的是,厚重的冰脊挡住了去路,而“奋斗者”号正以每分钟四五十米的速度从5000米深海向上浮起,急需一个无冰的水面窗口。
当时,“探索三号”船距离潜器还有2400米,孙燕辉和船员必须驾驶船赶到它的上风方向约1000米处破开冰层,为它预留上浮通道。然而,坚硬的冰脊像一堵墙,“探索三号”四台主发电机全负荷运转,连续三次冲击都没能破开缺口。
潜器一点点逼近水面,孙燕辉心急如焚:“再找不到上浮的地儿,就太被动了。”
他只能指挥船退回来,往东、往南绕,寻找可以突破的路线。短短几百米的路程,硬是走了两个多小时,所幸在冰海中辟出一条生路,顺利完成了回收任务。回想起来,这位见过大风大浪的老船长仍心有余悸:“那次真是后怕,冰太厚、太硬了。”
最终,这次北极科考完成了43次下潜,其中在密集冰区下潜32次,最大下潜深度5277米,创造了中国载人深潜在极地冰区作业的新纪录。尽管其中充满艰险,北极也给了他和队友们常人难以见到的馈赠:看到了北极熊、海豹、极昼奇观。没有风的时候,画面美得令人窒息。“那是很多人一生都体验不到的体验。”他说。
37年航海路
“我是1989年6月1日上船的。”孙燕辉心里印刻着这个日子。
他从小在天津海河边长大,天津远洋公司就在家附近,同学的父辈中有不少是跑船的。真正让他动了上船念头的,是一次偶然间的聊天。那年他21岁,对于未来的职业选择尚是一片茫然。当时,一位同学的父亲是船上的政委,和他们聊起天时说:“船上可好了,管吃管住管穿,还有台球!”酷爱台球的孙燕辉心动了,跟着就上了船。“没想到,根本没有台球。”他笑着回忆。
从水手做起,孙燕辉一干就是37年。他坦言,一开始也说不上多喜欢,“那时候是正式工,不像现在可以随便换工作,你不干这个干啥去?”
但干着干着,他就有了想法:要干就干到船长。“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嘛。”他笑着说。
这个“将军梦”,他一步步实现着:先后考取三副、二副、大副,最终成为远洋货轮的船长。他在远洋船上跑了17年零11个月,有时一走就是一年,觉得亏欠家人太多。后来为了离家近些,他去了中海油跑近海。再后来,2015年,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来到刚成立不久的深海所。
“那时候‘探索一号’还在船厂建造。”孙燕辉说。十年间,他见证了“探索一号”“探索二号”“探索三号”三艘科考船的诞生,在三艘船上都掌过舵,还先后担任“探索二号”“探索三号”的船长。
三条船操纵性能各不相同。“探索一号是双桨双舵,船首船尾各有两个侧推。探索二号船尾是两个全回转推进器。探索三号船尾是两个全回转吊舱。”孙燕辉如数家珍,“但开惯了,就跟开车一样,越熟越好。”
从货轮到科考船的船长,区别是什么?“远洋货轮靠码头时有引水员,动手操作少。科考船就不一样了,你要亲自操纵船舶去放设备、收设备,怎么摆正船位、怎么方便回收,操作活儿特别多。”他打了个比方。“后者就像一个钟表,每个部门、每个人组合在一起才能正常运转。”
孙燕辉坦言,刚当船长时,他心里就两个字——忐忑。“就怕干不好,辜负了领导信任。”而现在的他,“遇的事多了,经验慢慢积累,心里就有底了。”
这“有底”的背后,是无数次惊心动魄的淬炼。
孙燕辉和队友在“探索三号”上。受访者供图
2021年“奋斗者”号万米海试时,他驾驶“探索二号”去与“探索一号”会合,先后遭遇了四个台风。从三亚出发时,刚过去一个台风,涌浪还没消,好多队员都晕船了。到了深圳加油补给,又有台风过境。刚出发,后面还跟着一个……原定航线被完全打乱,一路被逼着向南绕行,巨浪不断冲上甲板。那是孙燕辉印象中船晃得最厉害的一次,浪掀到近10米高,站在驾驶台边,他感觉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浪尖。
“探索二号”开到极限,还是走不动。他只能走“之”字形,一会儿顺浪跑,一会儿斜向顶浪。60多海里的路程,跑了一天多,才钻进菲律宾以北的巴布延海峡躲避,随即又抓紧时间抢航南下,避让下一个台风。
从不舍得走,到慢慢习惯
年轻时,孙燕辉脾气比较急。几十年的航海生涯,把性子一点点磨平了。
“原来收潜器时,好容易把船位摆正了,恨不得他们赶紧把潜器挂上。但天气不好就是挂不上缆,着急也没用。靠码头时也是一样,缆绳打了好几次没打上去,时间长了,慢慢就不急了。”他说。
不上驾驶台的时候,他喜欢看人物传记,有时也画画水粉、弹弹吉他。“没啥长性,都是断断续续。”他笑着说。
2015年来到深海所后,他参与的航次约有200个航段。最长的一次是北极科考,从舟山出来到回三亚,94天没靠过码头。最后“船停靠到三亚时,油剩了200吨,还够用,但吃的——尤其是绿叶菜,基本弹尽粮绝了”。
这么多年,再大的风浪他也不晕船了。失眠倒是常事——时差、天气、值班,都会打乱睡眠。北极科考时就是如此。破冰船前进时发出的“哐当”声几乎一刻不停。作业时段正值极昼,太阳24小时挂在天上,生物钟被彻底打乱。他只能强迫自己到点就躺下,“睡不着就愣躺着”。更多时候,是天气让他不敢睡——返航经过白令海峡,连续几天大风,他两天多守在驾驶台,寸步不离。
孙燕辉在北极科考途中。受访者供图
当然,在船上,让孙燕辉“乐在其中”的时刻也不少:看着科学家抱着深海样品咧着嘴笑,看着潜器在恶劣天气中安全回收,看着台风平安过境——“这些时候,都会有种成就感”。
每次出发听到汽笛声是什么感觉?“原来那阵儿,就不舍得走。现在习惯了,你有出发,肯定就有回航。”他说。
如今,孙燕辉也开始带徒弟,把几十年的经验传授给年轻一代。“该讲讲、该教教,他们没有见过的,就告诉他们该怎么做。”
在海上漂得久了,他慢慢悟出一个道理:“人生和行船是一样的。风浪再大,只要你稳住了航向,守住了本心,才能平安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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