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高考志愿填报季,“选学校还是选专业”“读本科还是学技能”等话题再次引发关注。与此同时,一个颇具反差感的现象也再度进入公众视野:一些已经取得本科学历的高校毕业生选择进入技工院校学习技能课程,这被称为大学生“回炉”技校。
长期以来,人们习惯用“学历层级”理解教育选择,考大学被视为“向上走”,进技校似乎意味着“向下走”。因此,不少人会追问:读了大学,为何还要进技校?学历是不是不值钱了?
若将视角从学历层级转向岗位能力,从学校名称转向产业需求,从一纸文凭转向真实工作场景,就会发现大学生走进技校并不宜被简单理解为“学历倒退”,更不应被贴上“教育失败”的标签。它更像一面镜子,照见了高等教育、职业教育和就业市场之间仍需接通的关键环节。
现象:
从个体补技能到制度化培养
大学生毕业后进入技校并不是突然出现的新鲜事。早在21世纪初,一些地方就有高校毕业生到技校补技能、考证书、学实操的案例。只是过去,这更多是个体在求职受挫后的自我调整;近几年,它开始表现为更清晰的制度安排和培养模式。
例如,今年北京将推出6个全日制大学生技师班和21个技能就业培训班,全日制班采取“1年在校学习+1年企业实习”模式,毕业时可取得相应职业技能等级证书,并推荐就业。浙江、广东等地也探索面向高校毕业生的预备技师班、技师定向培养等做法。换言之,大学生进技校已不再是个体求职受挫后的临时选择,而成为部分地方促进高校毕业生技能就业的一种政策工具。
将这一变化置于高校毕业生规模持续高位运行的背景下看,其含义更加清楚。教育部信息显示,2026届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规模预计达到1270万人,同比增加48万人;同时提出指导高校根据产业需要增设一批“微专业”和职业能力培训课程,帮助毕业生快速提升就业能力。大学生进技校并非简单的“本升专”或“学历降级”,相反有利于学历教育之后的技能增值。两者如果有效衔接,带来的不是教育层次倒退,而是能力结构重组。
根源:
学历逻辑与能力逻辑的深层错位
大学生“回炉”技校,表面看是个人选择,深层看反映了教育结构、产业结构和社会评价体系的变化。若仅将其归因于就业压力或个体能力不足,便难以触及这一现象背后的结构性矛盾。更准确地说,它反映的是当下以学历为中心的传统成才逻辑与以岗位胜任力为核心的能力逻辑的错位。
首先,从就业市场看,学历信号正在弱化,岗位能力正在显化。高等教育普及化以后,大学学历仍然重要,但已不再像过去那样稀缺,也不再天然等于胜任岗位的能力。以往企业招聘多以院校、专业、学历作为评判标准,如今则更看重毕业生实操能力、项目经验、工具运用与现场问题解决能力。而在这套评价体系中,许多大学毕业生仍存在短板。
其次,从高校培养看,课堂知识与岗位能力之间存在转化断点。不少高校课程仍按学科逻辑展开,重概念、原理、考试和论文;企业岗位则按工作过程运行,重任务、流程、标准、协作和结果。学生在校期间并非没有学习,但所学知识没有充分转化为可展示、可评价、可使用的职业能力。有些实践教学虽然设置了课时,却缺少真实任务场景。课堂与岗位之间,隔着一堵难以打破的“转化之墙”。
再次,从产业发展看,技能内涵正在从单一操作转向复合能力。今天的技能岗位,早已不是简单重复的体力操作。今天的技能人才所强调的“会动手”,意味着会读图、会判断、会协作、会使用数字工具、会按标准解决复杂问题。换言之,技能不再是知识的低端形态,而是知识进入产业现场后的实现方式。
最后,从社会观念看,单一学历阶梯仍然影响成才评价。现实中的人才成长,越来越要求多维组合:理论基础、技术技能、实践经验、数字素养、职业认同等要素共同构成一个人的发展能力。
从这个意义上说,大学生“回炉”技校是教育生态的一次自我调节。当原有学历路径无法提供足够的岗位资源和职业机会时,大学生通过补技能、调目标、重组发展路径,重新寻找适合自己的职业空间。真正需要反思的,不只是学生为何“回炉”,而且是为什么一些本该在培养过程中完成的能力训练,被推迟到了毕业之后。
路径:
从事后补课转向全过程能力建构
大学生“回炉”技校具有现实合理性,应予以积极肯定和政策引导,但不能因此将其简单理解为一条普适路径。“回炉”意味着学生要投入时间成本、机会成本和心理成本。若项目设计粗糙,只是将大学生简单放进普通培训班,或者只鼓励短期考证而缺少真实设备、真实项目、真实企业导师和真实就业评价,就可能产生新的形式主义,使学生再次陷入“证书很多、能力不实”的困境。
因此,政策重点不在于讨论大学生该不该去技校,而在于引导、规范并将这一技能再提升需求纳入制度化轨道,纳入高校毕业生就业促进体系,使技能补强从毕业后的个人补救,转变为大学期间与离校后有效衔接的制度安排。
一是加强跟踪调研与示范推广,形成正向政策导向。对大学生技师班、预备技师班、短期技能培训班和企业订单班等项目,应持续摸清真实需求和实施效果。对企业参与深、就业效果好、社会认可度高的项目,可开展示范推广。同时,加强宣传引导,纠正将大学生进技校简单理解为“学历降级”“就业失败”的片面认识。对适合参加技能提升的高校毕业生而言,进技校补技能、强本领、接岗位,不是丢人行为,而是适应产业变化、拓宽发展道路的务实选择。
二是建立分类供给机制,让技能提升更精准。不同大学生的需求各有侧重,不能千篇一律。对专业基础较接近岗位、只缺少实操经验的毕业生,可提供几周到半年的短期技能培训;对跨专业转向技术岗位、需要系统训练的学生,可设置1至2年的大学生技师班或预备技师班;对已经就业但需要转岗升级的毕业生,可开设夜间班、周末班、线上线下结合的模块化课程。这样既能减少学生时间成本,也能避免培训供给“一刀切”。
三是将职业能力培养前移到大学阶段,将微专业做成岗位能力包。与其让学生毕业后被动“回炉”,不如在大学期间就引导他们对接产业、岗位。普通高校特别是应用型本科院校、地方本科院校,应与技师学院、公共实训基地、行业企业共建“学历+技能”模块。大一开展职业和产业认知教育,大二开设技能微课程,大三进入技师学院或企业实训基地完成集中训练,大四将岗位实习、毕业设计和就业双选结合起来。只有课程、项目、证书和岗位相互对应,微专业才不是新包装,而是真能力。
四是让企业从“招聘者”变成“共同命题人”。企业最了解岗位变化,却常常只在毕业季提出用人要求。要破解错配,企业必须将岗位标准、真实项目、导师资源、设备资源和评价方式等前置到培养过程中。学校和企业应共同设计课程、开发项目、指导实训和评价能力。政府也可通过培训补贴、税收优惠、项目认定等方式,引导企业稳定参与育人,同时将支持政策与培训完成率、就业率、岗位匹配度和就业稳定性挂钩,防止企业只挂名不投入、学校只培训不问结果。
五是打通学分、证书和能力档案,建立质量追踪机制。学生在联合培养中形成的学习成果,应能转换为必要学分或毕业要求的一部分。可探索建立面向高校毕业生的“能力账户”,记录学生掌握的技能模块、完成的企业项目、取得的职业技能等级证书和用人单位评价。同时,还应对不同项目进行长期跟踪和数据分析,用真实证据判断哪些项目有效、对谁有效、在哪些专业最有效。
大学生走进技校,不应成为制造学历焦虑的新话题,而应成为推动教育改革的新入口。未来的青年竞争力,不只是“上过什么学校”,还包括“能解决什么问题、能胜任什么岗位、能持续学习什么新技能”。在产业升级、技术迭代持续推进的当下,打破单一学历成才观、全面建立以能力为核心的人才评价体系,才是这一现象留给教育改革的真正启示。
(作者单位为苏州大学高校毕业生就业大数据研究与智能决策实验室;本文系国家级创新训练项目“高校就业指导服务供给与学生需求适配关系的实证研究”〈项目编号:X2026102850015〉的成果之一)
版权声明:凡本网注明“来源:中国科学报、科学网、科学新闻杂志”的所有作品,网站转载,请在正文上方注明来源和作者,且不得对内容作实质性改动;微信公众号、头条号等新媒体平台,转载请联系授权。邮箱:shouquan@stimes.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