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蛇真的变多了吗？专家：其实是“目击率”和“曝光度”上升

 

盛夏来临，社交平台上“蛇出没”的视频和帖子层出不穷：楼道里、车底、田间地头……配上“蛇越来越多”的感叹，瞬间引发猜测：我们真的被蛇“包围”了吗？

为此，《中国科学报》记者采访了长期从事蛇类基础研究以及蛇伤防治工作的中国科学院成都生物研究所副研究员丁利。他基于现有监测数据和一线观察表示，蛇类种群数量并未大幅增加，“蛇患泛滥”的说法并不属实。

为何会感觉周围的蛇越来越多？丁利分析是因为人类居住、游玩范围不断扩张，与蛇相遇的频次自然增加，蛇的生存空间反而因城镇化被持续压缩。再加上人人都有手机，随手一拍便能引爆全网。蛇自带“流量”，曝光度的飙升，无形中放大了人们的感知。

更为重要的是，网上盛传“血清只在大城市、农村缺血清”并不属实。在蛇伤多发地区，抗蛇毒血清已配备到乡镇卫生院，整体覆盖率超过80%。

面对“蛇恐慌”，他呼吁放下偏见。与其盲目恐惧，不如学会科学防范、和谐共处。

《中国科学报》：最近社交平台很多人讨论，感觉近些年蛇的数量越来越多。蛇类种群真的大幅增长了，还是大家的主观感受出现了偏差？学术界有没有针对蛇类种群的监测？

丁利：据2024年《中国蛇伤救治指南》不完全统计，我国每年发生毒蛇咬伤约25万～28万例，这个数字和多年前相比确实有所上涨，但并非爆发式增长。病例数上涨的核心原因，是国内蛇伤救治体系不断完善，如今民众被蛇咬伤后，都会主动前往公立医院治疗，数据统计更完整。过去很多人要么硬扛，要么选择私人诊所，正规记录很少。

结合我收到的应急管理部消防救援局有关社会救助服务统计年报的数据，全国城乡结合部的蛇类目击、求助抓捕事件，每年涨幅仅3%~5%，是个位数增长，和自媒体宣称的“蛇泛滥”完全不符。

另外，原环保部（现生态环境部）通过“生物多样性保护重大工程”，在全国范围内组织开展了系统性的生物多样性调查与评估工作。我也参与过部分项目、担任评审，监测结果显示，近些年绝大多数地区的野生蛇类种群数量并没有明显增长，反而持续面临生存压力。

不可否认，疫情后野生动物禁食令实施，盗猎行为减少。过去被当作食材的部分经济蛇种，在局部地区出现了小范围种群恢复，但这只是个别现象，并非全国普遍情况。

《中国科学报》：现在人人都有手机，可以随时拍摄和分享，这是否也在无形中“放大”了大家对蛇变多的感知？

丁利：是的，尤其如今正值夏季，气温增高，蛇类活动更加频繁，大家碰到的概率也在增加。蛇类又自带流量，相关内容发布，经全网传播后，就会让人产生“到处都是蛇”的错觉，其实只是目击率和曝光度上升了。

这背后也透露出，人类的居住、生产、游玩的范围不断扩张，人和蛇相遇的频次变高了。前几天我被甘肃某地邀请去做一个调研，原因是当地居民反应自家前方的河道出现了大量蛇的聚集，觉得奇怪。

实地调查发现，该河段岸坡陡峭，草丛与碎石密布，本就是蛇类适宜的栖息地，以往位置隐蔽，不易察觉。近年来，周边陆续修建桥梁、房屋，人类活动不断侵入。加之今年气温回暖较早，蛇类活动更加频繁。待繁殖期结束后，它们也可能迁移到其他区域。

另外我补充一点，近些年野生动物保护力度加大，野猪、鸟类等部分物种种群数量有所恢复。但蛇类不属于这类情况，因为两栖爬行类动物是环境敏感型动物，常被作为是生态系统的“指示物种”，只有生态环境极佳的区域，才能维持稳定的蛇类种群。现阶段城镇化、工程建设不断推进，人类活动空间持续延展，蛇的生存空间持续被压缩，种群大规模增长并不现实。

从生态价值来看，蛇是控制鼠类数量的关键物种。一条成年蛇一年可捕食上百只老鼠。有蛇活动的农田，鼠害能减少70%~80%，对农业生产、生态平衡都有重要作用，我们应当客观看待蛇类，摒弃偏见。

《中国科学报》：的确在一些地区，尤其是农村，还是会有蛇类进入人类居所情况出现，有没有比较合适方式进行驱蛇？

丁利：撒雄黄、生石灰等只有短暂的驱蛇效果，并非长久之计。物理隔离效果最好，但成本太高，普通民居没必要安装。

蛇进入人类居所，核心诱因是有其食物，也就是老鼠的藏身地。所以最有效的办法是做好环境卫生，彻底灭鼠，断绝蛇的食物来源。同时清理房屋周边柴堆、土堆、杂物堆，封堵墙缝、鼠洞，消除蛇的隐蔽栖息点，喂养猫狗等家畜也能起到威慑蛇的作用。

值得一提的是，眼镜王蛇嗜食其他蛇类，几乎不吃老鼠，但如果民居周边有其他蛇，眼镜王蛇会为了捕食同类而来，所以归根结底还是环境问题。这从另一方面也说明，眼镜王蛇原生环境中的蛇可能不够它们捕食了，迫使它们到有人活动的地方觅食。

《中国科学报》：刚才您也提到，人类的活动范围扩大，自然与蛇“相遇”的概率增加。现在野外徒步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会误入蛇类聚集区，野外该如何防范蛇咬伤？又如何识别剧毒蛇，尤其是眼镜王蛇的窝？

丁利：蛇主要分为两类习性，一类是游走觅食型，一类是静伏伪装型。静伏类毒蛇会盘在落叶、草丛中伪装自己，人靠近到安全距离内就会被咬，这是野外蛇伤的主要原因。普通民众尽量走成熟大路，不要随意穿行无人涉足的野路、草丛、落叶堆。野路植被茂密、视线受阻，是蛇类主要活动区域，极易发生意外。没有专业知识和装备，不要独自进山探险。

眼镜王蛇是唯一会筑巢护卵的蛇类，繁殖期大概在每年6月。它会用身体聚拢树叶、竹叶，堆成类似一个小土堆，因为树叶发酵产生的热量，能辅助蛇卵孵化。筑巢选址十分隐蔽，都会选在人迹罕至的偏僻区域。

繁殖期的眼镜王蛇护巢性极强，一旦有人靠近巢穴，会主动上前驱赶。如果在野外发现这类大型树叶堆，立刻远离即可。常年在山里劳作的本地人熟悉环境，基本不会触碰风险。但不了解野外环境的城市游客、徒步爱好者，很可能就没法识别。

如果我们在路上遇到蛇了，正确做法是不要挑逗、追打、抓捕蛇，缓慢后退绕行即可。绝大多数蛇不会主动攻击人类，只有在被逼到绝境、感受到生命威胁时，才会出于自卫发起反击。有的人发视频说自己被蛇追着跑，其实蛇如果找到能够撤退的地方，就会自行离开，人类在这时就要懂得“退让”。

现在自媒体不断妖魔化蛇，渲染恐惧氛围，让过去“见蛇就打三分罪”的保护理念倒退，重新变成“见蛇不打三分罪”，这是非常不好的现象。科普的初衷，是教会大家科学防范蛇伤、和野生动物和谐共处，而不是制造恐慌。

《中国科学报》：网上还有一种说法：“蛇都在农村，救命的抗蛇毒血清却集中在大城市，农村百姓被咬伤后，很难及时拿到血清”，您怎么看待这个观点？

丁利：首先，蛇本身就偏爱远离人类密集区的野外环境，只有少数蛇会因为追逐老鼠，靠近乡村民居。我国毒蛇种类不足蛇类总数的三分之一，而真正会造成蛇伤的毒蛇，全国也就十几种，具体到单个城市、区域，一般仅1-4种。我们偶遇的大部分都是无毒蛇。

其次，国家根据蛇类分布、蛇伤发生概率，将全国划分为无蛇伤区、低发区、中发区、高发区，针对性搭建了蛇伤救治网络。蛇伤高发区，尤其是眼镜王蛇、银环蛇等致命毒蛇分布区域，抗蛇毒血清已经配备到乡镇卫生院，整体覆盖率超过80%。

抗蛇毒血清需要低温保存、有效期仅三年，虽然无法做到百分百全覆盖，但“血清只在大城市、农村缺血清”并不属实。反过来，大城市蛇伤案例极少，血清储备反而更少。

针对基层医务人员的蛇伤救治培训也在常态化开展，全国、省级、区域级每年都会举办多场培训会议。基层医院虽然没有专门的蛇伤专科，但蛇伤高发区的急诊科，都会熟练掌握蛇伤基础处置方法。

我了解到的是，在蛇伤高发区基本能保证伤者在2小时内获得有效救治、使用血清。全国大部分区域，依靠村村通公路和急救体系，就医也比较便利。

在蛇伤高发区如果遭遇到蛇咬伤情况，都可拨打120后向急救人员咨询周边医院的血清储备情况。目前，我们也在面向基层医护人员和普通民众编制蛇类辨别、蛇伤处置的科普手册。

《中国科学报》：如果不幸被蛇尤其是毒蛇咬伤，应该采取怎样的救治措施？

丁利：首先不要用绳子结扎伤口，然后用火或刀破坏伤口，再用嘴吸出毒液。这些方法不仅没用，还可能因病情延误致死致残。如果受伤的手上戴有戒指或手链等，要及时取下，以防因发生肿胀带来的不变。没有经验，就不要冒险去打蛇，可用手机及时记录下蛇的形态特征，有助于后续医生的救治判断。

客观来说，绝大多数蛇咬伤正规救治并不致命，但有的要谨防致残。真正致死率极高的，是银环蛇这类神经毒毒蛇和眼镜王蛇、五步蛇这类排毒量大的毒蛇。

抗蛇毒血清只能中和人体内游离状态的蛇毒，一旦蛇毒和人体细胞、神经结合，血清就失去中和效果了。使用血清主要是为了中和身体内游离的毒素，阻止中毒进一步加深、缩短恢复时间、降低并发症和致残风险，并非单纯用来救命。

银环蛇咬伤之所以凶险，就是因为蛇毒会快速和神经结合，送医稍晚，注射血清也无力回天，这类伤者还必须依靠呼吸机等设备辅助救治。所以被剧毒蛇咬伤，必须第一时间送医、使用血清。

《中国科学报》：目前我国的蛇伤防治工作还存在哪些短板？

丁利：我常年参与蛇伤防治相关的国家级或省级会议，注意到大家讨论重心，基本都放在蛇伤发生后的临床治疗上，却极少关注蛇伤预防工作。目前医院的蛇伤病例记录很不完善，毕竟医院侧重“治疗”，所以病历里只会标注“被何种蛇咬伤、如何治疗”，不会记录被咬的时间、场景、环境等信息。缺少相应的数据，就没办法开展蛇伤流行病学调查，总结蛇伤人的规律，预防工作推进难度大。

国内从事蛇伤流行病学研究的人寥寥无几，因为这是一门交叉学科，需要同时掌握动物学、预防医学、临床医学等多领域知识，学科定位模糊，申报科研项目、申请经费都很困难，至今没有形成独立、成熟的学科体系。这也是部分蛇伤科普内容容易出现专业把关不足的重要原因之一，说明相关内容仍需要更多权威专业机构和专家参与把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