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7日,尼泊尔加德满都,第二届“珠穆朗玛峰登顶者峰会”现场。当何静接过那份表彰她为“全球首位无氧登顶全部14座8000米级雪山女性登山家”的荣誉证书时,掌声如潮。
这是极限登山领域极具分量的认可。但很少有人知道,就在同一段时间,她还在做另一件全然不同的事——和中国科学院的科学家们沟通高山采样,探讨如何在攀登顶峰的同时,为科研提供更多帮助。
登山家与科考员。这两个身份在同一个人身上交汇,引发的思考或许比这件事情本身更重要:当一个拥有科研素养的人,能够抵达科学家无法抵达的地方,她究竟能做什么?而这件事,又意味着什么?
“怎么看都不是登山的料”
初见何静,很难将眼前这位说话温和、笑意盈盈的女士与“极限”二字相连。她的人生轨迹,原本扎根在实验室与研究院。
硕士就读于西安石油大学,毕业后进入陕西延长石油(集团),成为一名工程技术人员。那些年,她以第一发明人的身份手握10项专利,以第一作者发表学术论文25篇,获各类奖项13项,也是陕西省科技进步二等奖的第二完成人。
“我本来就是个搞科研的,登山是我的爱好,是要给我工作赋能的。”何静说。在她看来,登山从不是脱离本职的叛逆选择,而是另一种探索方式。
2023年,何静结识了华大集团的高海拔科研团队,并为她做了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测,包括基因测序。结果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她的“登山基因”指标平平,先天耐力中等,爆发力偏弱,缺氧耐受能力只是正常水平。
“怎么看都不是登山的料。”何静说。
这句话背后藏着一个悖论:一个在生理条件上毫无优势的人,却完成了世界上最艰难的极限挑战——无氧登顶全部14座8000米级雪山。这不是对基因决定论的否定,而是一个开放的科学问题:她的身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华大集团的科学家们想知道答案。何静本人也想知道。
那次合作中,她在攀登过程中配合采集了自己的血液、唾液、皮肤微生物样本,也帮助收集了高海拔土壤样品。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攀登能力或许不只是个人挑战,“还能为科学做点什么”。
一块石头的分量
真正让这份思考落地的,是2024年10月的希夏邦马峰之行。
希夏邦马峰是全球14座8000米级雪山之一,也是唯一一座全境分布在中国境内的8000米级高峰。它的峰顶岩石样本,是研究青藏高原形成,特别是喜马拉雅山隆升的重要材料。
早在1964年,我国登山队员曾从这座山上带回三十多块石岩石样本,并据此推断峰顶是由变质岩组成。但遗憾的是,这批采集于海拔5800米以上的样本,至今下落不明。在此后半个多世纪里,再无中国人从峰顶取回新样本。这样的空白,加之部分西方学者手中掌握着峰顶样本,直接引发了国际学界的持续争议:希夏邦马峰顶的岩石,究竟是淡色花岗岩还是变质岩?
一座完完整整坐落在中国土地上的世界级高峰,其最基础的地质特征,却迟迟无法给出权威定论,这成了国内地质研究者心中的一桩憾事。
2024年10月,中国科学院组织的科考队进驻希夏邦马峰开展采样工作,由于无法抵挡剧烈的高原反应,队员们无法继续向上。进退两难之际,他们找到了同在山上的何静。
这是何静(中)在攀登希夏邦马峰时,在大本营与中国科学院组织的科考队员进行合影。何静供图
当时的对话很简单,何静回忆说:“他们想取一些样品,我说我行呀,你告诉我想要什么样的。”
周围环境、海拔高度、一号营地以下、岩石样本……了解清楚科研人员的采样需求后,何静第一次在攀登中,为科研人员采到样本。“其实很不规范,连标识都没加。”她后来坦诚地说,“之前也没有人教过我该怎么做。”
这是科考人员收到样本后给何静的回复。何静供图
这些岩石,最终被收藏于成都自然博物馆(成都理工大学博物馆)。据成都理工大学古生态国际研究中心唐赫介绍,2025年,在成都自然博物馆举办的“秘境繁花——横断山脉植物撷影”特展上,这些岩石作为展示植物生长基岩的展品,展出了约半年时间。
这件事也暴露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中国境内唯一全境分布的8000米级高峰,直到今天依然没有一套完整的岩石样品。而这,正是极限环境下科研工作的现实困境:科学家需要数据,但数据往往藏在人类生理极限之外。想要跨越这道鸿沟,需要的不仅是技术,还有那些拥有特殊能力、并且愿意为科学所用的人。
何静的出现,恰好让这一困境,有了突破的可能:她既有抵达的能力,又有理解科研需求的知识背景。她不再只是一个被研究的“实验对象”,而可能成为科研团队的一部分。
“三年之内,我一定给您带回来”
2026年6月5日,何静走进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分享自己的登山经历。台下坐着的,不仅有学生,还有地质领域、物理领域、微生物领域的学者。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研究员吴福元是其中一员。
分享结束后,吴福元结合国内高山地质样本现状,道出了整个领域的窘迫。他说,攀登近8000米以上的山峰,是对人类生命极限的挑战,获取那里的岩石样品更是极其不易。获得极高海拔山峰的岩石样品,对地质学家来说是一种极度的奢侈。
吴福元介绍,直到今天,放眼全部14座8000米级高山,国内的岩石样本储备依然十分薄弱。如,中尼边界的卓奥友峰、马卡鲁峰、洛子峰等,至今均没有能够证明其峰顶性质的岩石标本。也正是因为缺乏样品,科学家们开展研究,有时只能依据国外学者的资料,很多关键问题甚至无法给出明确答案。
“中国境内的山峰,地质真相理应由中国人探明,由中国科学家给出权威答案。”吴福元恳切地向何静提出请求,希望她能在后续攀登中,持续协助采样:补齐希夏邦马峰的地质证据,填补卓奥友峰、马卡鲁峰、洛子峰的标本空白。
何静的回答没有犹豫:“三年之内,除了希夏邦马峰需要等机会外,其他13座的样品,我一定给您带回来。”
分享会上,记者问她,此前的采样是否有向科研团队申领经费。她的回答是:“你觉得这能谈钱吗?不能谈钱呀!而且免费的,我干了,也觉得很有乐趣。”
在极限登山圈子里,“完成14座”通常被视为职业生涯的终点。但对何静而言,它更像一个起点。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攀登能力——不是为了征服高度,而是为了带回一块石头、一份样本、一组数据。
接下来,何静打算攻读博士学位,研究方向是地球与生命交叉科学。她说:“未来一定要科学登山。”
在科学研究日益跨领域协作的今天,越来越多的“极端环境”正在进入人类视野——深海、极地、高空、深地。这些环境中藏着的科学秘密,往往不是实验室里能解决的。它们需要有人走进去,潜下去,爬上去,然后把样本带回来。
而能够完成这些任务的人,往往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科研人员。他们可能是登山者、潜水员、飞行员、牧民、护林员。他们拥有科学家不具备的生存技能和实地经验,但长期游离在科研体系之外。
“何静的特别之处,在于她本就出身科研领域。”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李金华表示,她懂实验规范,能和学者顺畅对话,也能理解每一块岩石、每一份微生物样本承载的意义。
在这个层面上,何静不仅是简单运送样本的“搬运工”,更有可能成为架在雪山与实验室之间的一座桥梁。
“采不到的样本,找何静。”这是诸多科学家对何静的期待,也是何静自己所做的承诺。
雪山静默伫立千年,不会因为多一位登顶者而改变模样。但当有人从险峰之上带回过去无法获得的样本,让那些长期停留在猜测中的问题获得新的证据,那么,这样的高度就不仅仅属于登山者自己。它也开始属于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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