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国科学院沈阳自动化研究所（以下简称沈阳自动化所）正高级工程师、我国自主研发的全海深载人潜水器“奋斗者”号副总设计师赵洋，迎来了五十岁生日，同时，还有一份特别的礼物——他荣获2026年十大“最美科技工作者”称号。

“我们的科研成果得到认可，倍感振奋，这份荣誉也将激励团队潜心钻研、不懈探索。”赵洋告诉《中国科学报》。

从小就立志要当科学家的他，将全身心投入载人深潜领域的研究。“蛟龙”号、“深海勇士”号、“奋斗者”号……赵洋不仅见证着我国走向深海的每一步，也随“奋斗者”号亲身下潜，创造了我国首次抵达万米深渊海底最深点的记录。

“严谨求实、团结协作、拼搏奉献、勇攀高峰，这就是载人深潜精神。”赵洋说，这也是他数十载深耕科学研究的坚守与信念。

赵洋在载人舱内操纵载人潜水器。受访者供图

加入“万米俱乐部”

10909米，这个数字深深烙印在赵洋心底。这是太平洋底部的“地球第四极”——马里亚纳海沟“挑战者深渊”底部深度，也是我国载人深潜的最深记录。

赵洋就是该记录的创造者之一。

2020年11月10日8时12分，作为“奋斗者”号副总设计师，赵洋与其他两位潜航员，驾乘“奋斗者”号成功坐底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我国也正式加入“万米俱乐部”。

挑战者深渊有东、中、西三个较为凹陷的地带。此前，“奋斗者”号已经完成西部凹陷的下潜工作，赵洋要挑战的，就是在东部的首次下潜。

“我的任务角色是‘右舷科学家试航员’，负责关注极限深度下潜时控制系统相关设备的功能性能，以及万米海底作业时右侧舷窗的对外观测和科学考察。”赵洋告诉记者。

此前，尽管“奋斗者”号已连续多次成功下潜，但面对陌生的海域，又是万米深潜的难度，赵洋不敢放松警惕。

“做大工程就得吹毛求疵。”这是他一以贯之的原则，在万米深海中进行作业，容不下半点差错，“工程任务要求六成，我们得努力做到八成甚至九成。”

下潜当天，闹铃一响，赵洋立刻翻身下床，穿好防寒衣物，匆匆塞了几块饼干，背上工作包就赶到载人舱。

看着开关密布、排列规整的控制面板等设备，他又回想起与团队研发、试验的日子。“更多是探索未知世界的兴奋和希望了解万米海底奥秘的渴望。”赵洋说。

清晨5时许，赵洋和队友按照母船指令，确认控制面板各项功能正常后，正式开启了对万米海底的“探险”。

“好像掉进了一杯碳酸饮料里。”赵洋说，入水后，无数气泡环绕着“奋斗者”号，下潜愈深，光线愈暗，到200米深，就是漆黑一片了，“发光生物从眼前划过，就像夜空里的流星。”

神秘、深邃的海底世界，让赵洋无比震撼。但他一刻都不敢松懈。几乎每十分钟，他和队友就要启动作业设备，检查潜水器状况。一万米深后，他们还要观察海底地貌，选择合适的坐底区域。

直到听到“长程高度计已探测到海底，请关注离底高度”的语音播报，赵洋意识到，此刻距离海底大约只剩300米。经过3个多小时的下潜，8时12分，中国载人深潜的纪录被再次刷新。

“海底荒凉孤寂，就像一艘飞船抵达了外星球。”赵洋震惊的同时，不忘和队友第一时间通过水声通信系统向全国观众直播展示，“亲爱的观众们，万米的海底妙不可言，希望我们能够通过‘奋斗者’的画面向大家展示万米的海底。”

这次任务中，“奋斗者”号在万米海底采集到了岩石、沉积物和生物样本，为研究海沟形成过程、海底地质与生物提供了宝贵资料。

“意犹未尽。”回想起这次经历，赵洋仍旧无比感慨。

赵洋在载人舱内工作。受访者供图

“智慧大脑”护航

每次下潜归来，迎接赵洋的首先是一盆海水。

“这是载人深潜领域的特殊仪式。”赵洋笑着解释，每次突破个人的深潜记录后，队友都会浇一盆海水，用来庆祝纪念。

毕竟和深海打交道，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事。赵洋是见过风浪的。多次出海的他早就有了丰富经验，但此次挑战，又给他上了一课。

2020年10月10日，搭载着“奋斗者”号的探索一号母船出发，刚到珠江口，就与16号台风“浪卡”擦肩而过。尽管“探索一号”的排水量达6000多吨，但在每秒高达20多米的风力，以及五六米高的海浪面前，却像一叶扁舟。

“杯子、书籍、眼镜盒，都哗啦啦掉在地上。”听着风浪撞击船体的轰鸣，躺在床上的赵洋顾不上眩晕，他还有更担心的事，“‘奋斗者’号状态和海试计划会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进入风浪平稳海域后，他们第一时间进行了安全检查：“奋斗者”号安然无恙！赵洋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毕竟，早在2016年立项之初，“奋斗者”号就成了赵洋心中最重的牵挂。其中，他和团队负责的控制系统，更是“奋斗者”号的“智慧大脑”。

“载人潜水器的控制系统需要采集各种传感器的数据，进行各种设备的控制，执行潜水器的运动操控。”赵洋告诉记者，此外，还承担着水面监控、应急航行、系统仿真等功能。

不同于此前的“蛟龙”号载人潜水器，“奋斗者”号载人舱内部空间小了近三分之一，但乘员人数不变，必须大幅压缩控制设备体积；万米下潜时间长，需要提高系统智能性，辅助完成水下航行和作业；深海环境未知，对提高潜水器的操控精度、灵活性、安全性要求更高……

一条条，一项项，都是赵洋团队不得不攻克的难题。

“到了海底，指甲盖大小的面积上会承受一辆小轿车的压力。”赵洋说，在陌生且复杂的深海环境中，他们不仅面对着深度、压力、温度等外部挑战，还要尽可能缩小控制设备的体积、减轻重量，满足科考应用需求，“过去成熟的工业设备几乎都无法直接应用于‘奋斗者’号。”

因此，摆在赵洋团队面前的路只有一条：自主研发关键设备、攻克核心技术。

但这条路并不好走。从确定研发目标，到整定控制参数，再到样机的装调测试，赵洋踩了无数的“坑”。“科研不可能一帆风顺。”他将其笑称为“掉坑理论”，就连一颗螺丝钉的紧固方案，他都改了又改。

私下里，同事们常常打趣，“赵老师得了强迫症”。但真正从“坑”里爬出来时，最终成果没有辜负他的心血。

“光是信息采集模块这个核心设备，我们最终研发的模块体积只有工业模块的五分之一，重量为三分之一，且表现稳定。”赵洋骄傲地说，“万米下潜时，控制系统的实测精度提升了一个数量级。”

“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当个科学家，是赵洋从小的梦想。

在作为橡胶行业技术人员的父亲影响下，童年时，赵洋就能常常看到各种工业生产设备，父亲给他买了《十万个为什么》《当代科学之门》等科普书，在他心底播撒了科学的火种。

“我小时候经常憧憬，21世纪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科普书上的人造卫星、载人飞船，为赵洋打开新世界的大门。高考时，他坚定不移地选择了工业自动化专业。

在大学时，赵洋不仅接触到刚刚兴起的C语言编程，还通过控制理论原理、微机控制原理、传感器采集控制技术等专业课，打下了良好的工业控制技术基础。

后来，他加入沈阳自动化所的水下机器人研究室。从20世纪70年代末，沈阳自动化所开始水下机器人的研究工作，有了深厚的科研积累。赵洋意识到，这是他想大展拳脚的领域。

从7000米级载人潜水器“蛟龙”号研发时的科研技术骨干，到4500米级自主研制载人潜水器“深海勇士”号时的系统主任设计师，再到完全独自负责“奋斗者”号控制系统……赵洋见证了我国载人深潜领域的无数个“高光”时刻。

与此同时，他身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载人潜水器研发团队有一个不成文的传统，总师要亲自下潜、亲身验证装备的性能。”赵洋始终难忘第一次下潜时的兴奋，“神秘的深海，让我们无比向往。”

如今，他也支持着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朝着心之所向的深海出发。“不仅要在技术上进行严格把关，还要在合作中凝练、传承团队精神，齐心协力完成科研目标。”

“科研没有止境，需要做的事情真是太多了。”赵洋反复强调，“科学研究中容不得半点差错，我们必须投入全部精力，设计出合格好用的科研装备。”

在赵洋心底，从小就埋下的科学家梦想，逐渐落地生根。现在的他，尽管已经取得诸多成果突破，但仍不敢停下科研脚步。

“我对深海中的流场影响、声光特性、温度、生物、地质资源都有了最为直观的感受，这些对于新的科技研发都非常有帮助。”亲自下潜到深海的经历，给了赵洋新的启发，也让他更有动力，持续探索神秘、未知的深海世界。

而当回望迈向万米深海的每一步，赵洋无比感慨。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赵洋以此勉励更多怀揣科研梦想的年轻人，对神秘太空、深邃海洋的向往，往往是踏上科研之路的初心，“同时，还需要严谨的科学态度、拼搏的科研精神，坚定追求自己的梦想。”

赵洋在载人舱内操纵载人潜水器机械手。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