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傅向东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6/5/29 22:3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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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碱地“种地”接力,跨越40年我们要做些什么

 

5月27日傍晚,我刚从河北沧州和江苏盐城两地考察归来。这两个地方均属于典型的滨海氯化钠型盐碱地。在沧州,郑琪研究员培育的“小偃156”已一片金黄,麦穗饱满;在盐城,我们布局的百亩小麦示范田刚结束现场观摩会,在不改土、不改种的情况下,仅通过栽培适配技术创新,使得盐碱地增产效果明显。

回顾中国科学院遗传与发育生物学研究所在盐碱地上的研究接力传承故事,我印象最深的是2006年春天,李振声先生带我第一次下麦田,距离现在整整20年了。那时我刚回国不久,作为南方人对小麦和盐碱地知之甚少。李振声先生为了让我了解农业生产的全貌,亲自带我下麦田,去了石家庄、沧州、南皮。那时麦子还未成熟,青青的穗子在风中摇曳。老先生站在麦田里,给我讲小麦,讲盐碱地。那一刻,我真正理解了什么叫“把论文写在祖国的大地上”。

2007年,76岁的李振声先生荣获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他并未止步于此,而是依然躬身于麦田,前瞻性地提出了“以种适地”战略,即通过耐盐碱品种选育从根本上改良中低产田,并直接推动了国家重大工程——“渤海粮仓”的启动,此举与其1987年发起的“黄淮海战役”一脉相承,共同构成了我国盐碱地治理史上两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重大科学工程。

跨越近40年,如今,新时期我们要做些什么?

傅向东(左二)在沧州考察。遗传发育所供图

我们的接力队

回顾盐碱地研究的薪火相传,有三条清晰的脉络,共同组成了我们当下的科研“接力队”。

第一条线,是李振声先生领衔的核心团队。作为我国小麦远缘杂交领域的开拓者,李振声先生带领团队在“渤海粮仓”项目中,培育出“小偃81”“小偃60”等一系列耐盐碱小麦品种。如今,他的助手郑琪接过育种接力棒,相继选育出“小偃155”“小偃156”等旱碱麦新品种。目前,相关成果技术转化收益累计超270万元,耐盐碱小麦推广面积突破400万亩。

此次在沧州实地观摩,“小偃156”的表现优异:该品种延续了优良的耐盐碱能力,株高较传统旱碱麦矮3至5厘米,在沿海大风环境下抗倒伏能力大幅提升;同时籽粒品质显著优化,能让农户每斤小麦多增收一毛钱,真正实现了耐盐增产和农户增收的双重目标。目前“小偃156”已通过天津市审定,下一步将重点在滨海新区等沿海盐碱麦区推广。除此之外,团队成员李宏伟副研究员主攻偃麦草育种,同样取得丰硕成果。一路走来,李振声先生开创的远缘杂交、耐盐碱小麦育种之路,始终有人坚守、不断向前。

验收会上,李振声在介绍“小偃81”。遗传发育所供图

第二条线,以曹晓风院士团队为代表。曹晓风院士长期深耕表观遗传学领域,如今将研究方向拓展到耐盐碱饲草培育。她带领团队辗转东北、山东、新疆等盐碱地,系统选育豆科植物田菁,并创建田菁高效建植生物改良盐碱地技术,已累计推广应用10万余亩,推动了北方盐碱荒草地改良和修复。谈及这一方向的转变,曹晓风多次坦言,这深受李振声先生的启发。她希望让研究真正落地,李振声先生建议她改造盐碱地、服务国家粮食安全。正是这句话,让她决心跳出基础研究的舒适区,跨界攻关,推动科研成果扎根大地、服务国家需求。

第三条线,是引进杨宝军研究员等新生科研力量,瞄准国家战略需求开展盐碱地育种攻关。杨宝军2023年从比利时回国,主攻重度盐碱地治理研究,聚焦探索极端重度盐碱地环境中的“先锋植物”,让它们成为改良盐碱地的“先头部队”。目前,团队已汇聚了涵盖牧草、中草药、香料乃至观赏花卉的350余份珍贵材料,并从中初筛出30余份表现优异的先锋植物。

这三条线,就是我们新时期盐碱地研究的“接力队”。在研究所层面,我们集合了20余个研究团队,采取“以种适地”策略,聚焦盐碱地改良,主粮、经济作物、先锋植物育种,水资源治理等多个研究方向,形成多学科交叉、协同攻关的格局。比如,胡赞民研究员团队聚焦耐盐碱油菜品种培育,任勃研究员聚焦盐碱地大豆育种,郭凯研究员团队聚焦水资源治理和高效利用,唐三元研究员从事耐盐碱甜高粱育种及氮高效利用……我们正为全国不同盐碱地类型“量身定制”解决方案。

理念在传承中演进

近40年来,我国盐碱地治理研究理念一脉相承,在传承中不断演进,在演进中持续深化。

农业科技“黄淮海战役”以“改土”为主,通过大规模工程措施改良盐碱地;“渤海粮仓”科技示范工程则转向“改种”,以品种适应土地,走品种引领之路;而到了今天的盐碱地研究,我们提出“以种适地、以地适种”相向而行的新思路,把改土和改种结合在一起,通过生物方式改良土壤,让品种更加适应不同区域的盐碱地,让每一寸盐碱地都能实现更高的效益、产出更多的粮食。

同时,过去的两次盐碱地治理都是以黄淮海平原为核心,而我们今天面对的则是全国类型复杂多样的盐碱地——东北的苏打盐碱地、东部滨海的氯化钠型盐碱地、西北内陆的干旱盐碱地。我们希望,未来能为每一种类型的盐碱地提供个性化的系统解决方案。

与过去相比,当前的“演进”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其一,攻关目标更为宽广。过去,我们主要聚焦主粮作物,如小麦、玉米、水稻等。如今,我们的服务对象已从主粮拓展到经济作物、饲草、先锋植物等多个领域,承担着更加多元的国家战略任务。我们坚持因地制宜:盐碱地适宜种植什么、需要什么配套技术,我们就朝哪个方向努力。比如,新疆要以水定地、量水而行;滨海地区要兼顾优质高产与耐盐碱,我们希望通过精准适配,为当地产业带来真正的升级与迭代。

其二,技术手段显著更新。过去,我们主要依赖常规育种和栽培技术,手段相对单一。如今,我们拥有基因组学、基因编辑、多组学技术,以及人工智能、智慧农业、天地空一体化监测等先进手段。我们可以做从前难以想象的事,比如利用耐盐植物从头驯化,让其将来变成新型作物;再比如对土壤进行快速、精准、智能化的诊断,不用再挖一把土送到实验室慢慢分析。未来,通过这些新技术的赋能,我们将建设“智慧农场”,实现土壤、水分、养分、微生物与植物的协同精准管理,根据植物的生长和土壤的实时状态动态调控水肥供给,真正做到资源节约和效率提升。

其三,攻关模式发生转变。过去主要依靠政府推动。现在,我们要将地方政府、科研院所、高校和企业广泛纳入合作体系,形成全链条、多主体协同的攻关模式。盐碱地治理的终极目标是为产业服务,而不是纯粹的科学家兴趣,不能仅靠项目经费维持,必须形成良性闭环,让土地增效,形成产业,让农民群众富裕起来。

“创新为民、惠泽五洲”

我的办公室里,挂着李振声先生写的一幅字:创新为民,惠泽五洲。他的意思是,科学研究工作应当为国家服务、为人民服务,甚至为全世界的人民服务。

我还记得,当年我回国后做水稻研究,克隆了一个生产上非常重要的高产基因,论文在《自然-遗传学》杂志发表后,我去向李振声先生汇报。他一方面鼓励我,另一方面又说了一句让我警醒的话:这是“马后炮”工作,因为这个基因育种家已经用了。

这话对我触动很大。从那以后,我的研究思路发生了根本转变。我们从事植物分子遗传学研究的人,能不能给育种家提出一些新的育种思路和方向?后来我做高产和氮高效协同的研究,其思想源头也在于此。

现在做盐碱地研究,我是“半路出家”。我的团队正从过去单纯研究水稻,转向如今小麦、水稻双管齐下。在盐城开辟的百亩示范田,上半年种小麦,下半年种水稻。我们正在构建一个“新品种、新技术、新装备、新农人、新质化”五位一体的“智慧农场”模式,让人工智能、大数据、智慧农业等新要素融入其中。

所谓“传承”,最重要的是传承老一辈科学家的视野、胸怀和科学精神,以国家需要为己任,严谨求实、不畏困难,高度负责、忘我工作。现在的年轻人不是不能吃苦,而是要看清方向、感受价值、看到希望。我们希望通过这样的科学精神淬炼,在新时代的盐碱地治理攻关项目中,让队伍越来越强,培养出新一代的盐碱地研究“大师”。

李振声(中)和学生在麦田里(左六为郑琪)。遗传发育所供图

盐碱地治理具有反复性,即改良之后,过两年可能出现返盐现象。这意味着,盐碱地改良是一个长期的工程,不是靠一个项目、靠几年就能做成的。

站在新的历史节点上,我们思考的不仅仅是技术的突破,更是盐碱地治理的未来路径。过去,盐碱地治理更多是政府主导、靠项目支撑。现在,要让盐碱地真正“活”起来,必须与产业结合。如果能形成一个完整的产业链,比如发展饲草种植、畜牧产业、精深加工,从第一产业延伸到第二产业乃至第三产业,农民就有了盼头,地方政府也有了持续投入的动力。

因此,我们现在的目标是,改地、改种,并对接产业。我们要与大型种业公司、国有企业深度合作,形成“政-产-学-研-用”的良性闭环。盐碱地多处于偏僻的贫瘠之地,我们要让盐碱地不仅产出粮食,更要产出效益,让农民富起来,让地方产业旺起来,成为乡村振兴的新引擎。(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遗传与发育生物学研究所副所长傅向东讲述,《中国科学报》记者冯丽妃采访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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