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双虎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6/5/27 19:5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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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进核能“无人区” 筑梦钍基熔盐堆

 

2019年5月,中国科学院上海应用物理研究所(以下简称上海应物所)实验堆工程副总师金江站在甘肃省武威市民勤县红沙岗镇的戈壁上,考察设备安装位置时,第一反应是“工程条件恶劣,在这里建先进核反应堆挑战巨大”。

“一眼望过去别说人了,连树都看不到。”金江回忆说,“那里没有草、没有路,绿色难得一见,行走片刻,黑色皮鞋表面沾满了黄色沙尘……”

5年后,这支队伍用“敢干、实干、苦干、巧干”展示了新时代科学家的精神风貌,他们以特有的“钍基熔盐堆精神”,在这片地理“无人区”攻克了一系列关键核心难题,建成我国首座液态燃料钍基熔盐实验堆,在国际上首次完成熔盐堆加钍实验,跨入全球钍基熔盐堆科研“无人区”,开启了我国核能创新发展新路径。

武威园区航拍(本文图片均由上海应物所提供)


敢干:“只要国家需要,我们义不容辞”

我国核电铀燃料对外依存度高,而钍资源丰富,目前探明钍储量居世界第二位。以钍作核燃料不仅符合我国资源禀赋,甚至可能改变未来全球能源格局。

2009年,中国科学院前瞻部署,决定面向国家能源安全与可持续发展战略需求,启动未来先进核裂变能源前瞻研究。

20世纪70年代,中国科学院上海原子核研究所(简称原子核所,上海应物所曾用名)作为主要会战单位参与我国首个民用核电项目“七二八工程”,为减轻国家核燃料供应的压力,“七二八工程”初选以钍为燃料的2.5万千瓦熔盐堆方案。原子核所主持建成零功率熔盐堆并达到临界状态。此后,由于科技、工业和经济水平等条件限制,熔盐堆方案调整为当时国际上已有成熟经验的轻水反应堆方案。2011年,中国科学院战略性先导科技专项“未来先进核裂变能——钍基熔盐堆核能系统”启动,重担落到了上海应物所肩上。

“那时候没有可引进的技术基础、没有成熟的计算工具、没有可借鉴的工程经验,甚至连基本的研究队伍都没有。”上海应物所党委书记、副所长李晴暖告诉《中国科学报》,“确定由我们承担任务时,压力确实非常大。”

20世纪五六十年代,美国橡树岭国家实验室进行过熔盐堆研究,后因种种原因停滞,导致熔盐堆研发中断了近半个世纪。因此,除该实验室公开的201份技术文档外,国际上缺乏其他可借鉴的成熟经验,而国内钍基熔盐堆研究更是空白。

“通俗来讲,熔盐堆并不‘厉害’,‘厉害’的是钍基熔盐堆。”团队成员、钍基熔盐堆物理设计团队负责人、反应堆物理一部常务副主任严睿说,“本世纪初,熔盐堆被列为第四代核能系统的6种候选堆型之一,它是国际公认为最适合钍资源利用的堆型。当然,熔盐堆实现钍铀燃料循环需要两条腿支撑,一是堆的物理设计方案具备适合钍转化条件和工程可实施性;二是燃料后处理技术。两者缺一不可。”

“当年橡树岭的着力点在反应堆上,没真正从工程上去实现或验证全部后处理技术。”团队成员、钍铀循环化学研究部主任龚昱补充说,钍基熔盐堆的核心目标是实现钍铀循环,它依赖熔盐堆和后处理两大装置或设施。钍燃料在熔盐堆里燃烧,过程中会不断产生‘中子毒物’,必须去除中子毒物才能继续反应。这个让燃料能回堆利用,继续反应的过程被称作“后处理”。通过后处理实现钍资源循环利用才能逐步提高钍燃料利用效率。

“这些都是开创性的工作,技术难度远超想象。”龚昱说。

面对挑战,上海应物所前所长徐洪杰说出那句掷地有声的誓言:只要国家需要,我们就应义不容辞。

戴志敏(右二)在中控室指挥

科研人员在实验堆转运燃料盐样品


实干:“同志们跟我上……”

专项启动伊始,上海应物所没有钍基熔盐堆研究的专业队伍。徐洪杰带领全所科研人员依照“专业归队、就近转行、以老带新、边干边学”的原则组建研发力量。

组建团队时,徐洪杰意识到这是一项长期而艰巨的任务,可能要干几十年,主张团队成员以“80后”为主。”于是,一批30来岁的年轻人就被“委以重任”,开始了长达十余年的技术攻关。

“那时候年轻,虽然领导信任,但压力确实很大,这个过程中也成长很快。”团队成员、反应堆物理一部朱贵凤说。

在上海应物所嘉定园区,团队搭建起熔盐制备装置、燃料处理装置、熔盐试验回路、材料腐蚀回路等多个实验平台展开实验,进行系统创新。5年多时间里,他们在实验室突破了高温合金、高纯熔盐、腐蚀控制、核纯钍、高丰度锂等关键技术。这些突破引起国际核能界关注,他们赞叹“中国正引领全球熔盐堆研发”。

“从2011年立项到2017年确定实验堆方案,基础研究阶段几乎天天加班选型(设计、选择反应堆类型方案)。”团队成员、钍基熔盐堆热工流体力学设计团队负责人周翀说。

燃料盐相当于熔盐堆的“粮食”(燃料)。2021年春节前夕,装置调试关键时刻,“战则勇,休则泄”,燃料盐团队主动请缨,写下《请战书》要求坚守基地,用“三班倒”方式日夜不停赶进度。为让远离上海、选择在基地过年的同事感受到节日的气氛和家的温暖,每年春节,都会有位所领导在武威园区陪大家过年,这个传统延续至今。

2023年6月,实验堆获得核安全局运行许可批复,准备装载核燃料。但安装队的工人却心存疑虑,他们听说核燃料有辐射,干起活来畏手畏脚。为打消顾虑,团队坚持领导和辐射防护团队“挡”在最前。有次辐射探测设备触发报警,防护人员现场指挥,等工人疏散后团队人员才有序撤离。

“如果出现异常,我们会确保‘工人先走’。”团队成员、核与辐射安全技术部张志宏说。

装载核燃料期间,整整3个月,所长戴志敏驻守安装一线,和大家同吃同住,共同分析问题、解决困难。

钍基熔盐堆团队流传一段美谈:国民党打仗,带兵的会说“兄弟们给我上”,但钍基熔盐堆团队的带头人都会说:“同志们跟我上。”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李晴暖说,“领导或负责人冲锋在前,大家心才齐,才能一起攻坚克难。”

钍基熔盐实验堆堆本体吊装

苦干:“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从基础研究、方案设计、基础建设、设备安装,到功率提升、运行维护、系统优化,李晴暖用“关关难过关关过”概括一路坎坷与团队攻坚克难的勇毅。

基建时期,戈壁滩环境恶劣,夏季无所荫蔽、烈日暴晒,冬日朔风呼啸、滴水成冰。实验堆厂房完成12次结构混凝土浇筑,团队骨干卞晓铠、王锦媛、严婷分别累计驻场501天、408天和227天,三位铿锵玫瑰和团队一起完成了实验堆厂房、放射性废物中心、实物保护系统和科研配套用房、道路、供电、供热等基础设施。

团队成员、熔盐化学工程技术部副主任汤睿面对艰苦的环境说:“忙的时候根本没时间感受‘孤独’,也没空去想苦不苦。疫情期间不能干活的时候反倒觉得很辛苦。”

汤睿认为,钍基熔盐堆是全新事物,关键技术无法引进,而且熔盐堆研究的技术成熟度远没到能吸引资本的程度,所以必然要坐“冷板凳”。

2023年9月,第一次临界外推加料。当天凌晨2点,堆物理、熔盐装卸、运行……几个专业团队的技术人员仍在讨论加料方案,优化加料指令。

“这绝对没有回头路可走。”团队成员、反应堆物理一部朱贵凤说,“液态燃料加多了有超临界风险,但又没法稀释回来。所以加多少,怎么加,多加一罐有没有风险,会出现哪些可能性都必须充分论证。”

前期准备历经重重磨砺,加料临界试验方案亦经多轮反复打磨优化,最终试验非常理想:临界燃料浓度试验值与设计值偏差仅1%,远优于10%的既定验收指标。

2024年6月17日,实验堆首次满功率运行。这一天,恰是我国第一枚氢弹爆炸成功57周年纪念日,这成为新时代科学家对“两弹一星”精神最好的致敬。

“原子核所的人总说自己比较傻,就是那种一心一意做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傻。”李晴暖笑着说,“从‘两弹一星’时期开始,我们就传承了‘奋发自强、求实创新、文明团结’的十二字精神。”

钍基熔盐实验堆堆芯结构安装


实验堆首次实现满功率合影


巧干:凝心聚力挺进“无人区”

从上海光源开始,上海应物所摸索出一条“大兵团”作战的组织策略——矩阵管理。

在钍基熔盐堆项目中,团队从学科发展维度划分8大学科方向,又从工程角度设立十几个技术部。遇到问题大家一起讨论,制定方案,最后由技术总体组拍板定案。

“一个技术部对应多个学科方向,遇到问题多学科技术人员一起讨论、制定方案,取长补短,这非常有利于团队协作。”金江说,“没有人会因为自己不在某个技术部而袖手旁观,反而形成‘把便利留给别人,把困难留给自己的作风’。”

施工期间,无损检测人员与安装工人交叉作业。为保障工期进度和工程质量,无损检测团队选择在夜间作业,把光线好的白天施工时间留给焊工。这保证了施工过程10000多条焊缝,1000多份检测记录及报告,100%的第三方再次检测合格率。

装载钍燃料时,七八个专业团队现场协作。无论出现哪方面问题,相关的专业团队会第一时间站出来解决问题,其他团队会随时“打后援”。

“没有人说这不是我的活我就没事了。”团队成员、反应堆物理二部王善武说,“这真是一支务实、朴素的队伍,一群不跟风的长期主义者。”

钍基熔盐堆项目进行了15年,中间的艰难困苦多得难以想象。但团队骨干非常稳定,几乎没有流失,他们身上充分体现了“不畏艰苦、坚韧不拔、团结奋斗”的精神和作风。

这支750多人的超级团队能凝聚在一起,一方面出于事业心,另一方面源于自信。科研人员想干点事儿,钍基熔盐堆恰好将国家需求和个人发展高度融合,是一项可长期托付的事业。而自信源于两个方面,从科学上说,大家坚信钍基熔盐堆原理没问题,只是暂时还未掌握相关技术;从国家支持和研究所实力看,20世纪70年代,所里已经完成小型反应堆,现在高端制备、先进材料领域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在国家大力支持下,钍基熔盐堆一定能做成。

“在钍基熔盐堆研究领域,我们已经走到‘无人区’了。”李晴暖说,“现在我们正创新钍基熔盐堆研发机制,实践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与国家电力集团等开展长周期建制化合作,共同打造钍基熔盐堆产业链和供应链,以2035年建成百兆瓦级钍基熔盐堆示范工程、实现示范应用为目标加速钍基熔盐堆研发,为国家提供安全可靠的钍基能源发电新途径和新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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