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齐耳短发，鼻梁上架一副眼镜，脚穿黑色运动鞋，走起路来健步如飞。已经是中国科学院院士的曹晓风，身上仍带着北京姑娘的飒爽与韧劲儿。

曹晓风是中国科学院遗传与发育生物学研究所（以下简称遗传发育所）研究员，深耕植物表观遗传学研究。她带领团队挑战僵持200余年的学术争论，哪怕用10多年的时间也在所不惜；响应国家需求，毅然从深耕多年的表观遗传学，转向零基础的盐碱地改良和饲草选育研究。

前不久，曹晓风获得2025年度“中国科学院先进个人”称号。回望科研之路，她直言：“选择比努力更重要，人生的轨迹就是在一次次选择中形成的。”

曹晓风（右一）等在查看盐碱地土壤。受访者供图

种一棵草

近年来，同事、朋友对曹晓风的印象悄然转变——深耕纯基础研究的科学家，成了大家口中的“草院士”，带领团队在黑龙江、山东、新疆等寸草不生的盐碱地上，种下一片片繁茂的饲草田菁。

2003年，曹晓风留学回国入职遗传发育所，潜心植物表观遗传学前沿基础研究。这个有着60多年历史的研究所，做“顶天立地”的研究一直是一个传统：培育的杂交高粱覆盖全国50%种植面积，远缘杂交小麦累计推广3亿多亩……“用科研成果解决国家所需。”个念头在曹晓风心底悄然扎根。

做哪方面的研究落地好呢？2013年，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她向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得主、中国科学院院士李振声请教落地研究方向，得到的答案是：东北盐碱地有发展潜力。

2017年，曹晓风迎来一个契机——牵头承担中国科学院“边际土地产能扩增机理与藏粮于地技术模式”项目时，她将目光投向东北近5000万亩苏打盐碱地——这片pH值超9的“白色荒漠”，土壤板结如石，有机质不到1%，连“盐碱地哨兵”碱蓬都难以存活。

“土地质量不行，庄稼长不好，老百姓就挣钱难，发展更无从谈起。”这份牵挂让她反复思索：能否找到一种植物，盘活这片贫瘠土地，打造成后备耕地？

她带领团队从古籍中探寻思路，发现春秋时期先民便以绿肥养地。他们联合黑龙江省农业科学院，用在全国搜集的800多份绿肥资源在重度盐碱地开展“生存试炼”，最终，开着淡黄色小花的田菁脱颖而出。

2020年夏，黑龙江安达市盐碱地试验田里，其他植物都蜷缩成了“小矮桩”，唯有田菁蹿到了两米高。后续试验中，研究团队逐步解锁其优势：自带固氮系统，每亩年固氮20公斤；极耐盐碱，能在盐分1%左右的盐碱地生存；耐涝，浸水三天仍能抽新叶；营养价值媲美苜蓿，是优质饲草。曹晓风大胆提出一个理念：植物先行，改土为先。

为让南方的田菁在北方“安家”，她带领团队历经6代杂交驯化培育“中科菁”系列新品系，配套研发“微生物固氮菌剂+除草剂”组合技术，一步步帮田菁适应新环境。“田菁种下去就有改土能力，再与土壤微生物协同，通过植物、土壤、微生物三者互作，就能实现以种适地、以地适种。”曹晓风说。

如今，“中科菁”系列新品系已为我国东北、华北、西北的多类盐碱地披上绿装：吉林白城pH值超过10的盐碱地，历年来没种活过作物，他们在光伏板下的盐碱土种上田菁后，每亩增收约500元；唐山滨海盐碱地种一年田菁还田后，因为改良了土壤，次年玉米、高粱亩产提升超过50%；山东利津县牛场周围荒芜盐碱地寸草不生，通过几年的努力长出绿油油的田菁，替代豆粕喂牛后效果显著，成为当地种养循环改良盐碱地的典范。

谈及获奖，曹晓风坦言荣誉属于团队。她掰着手指头介绍团队里的青年科学家：“助手唐丁去年在新疆驻守153天，宋显伟研究员常年往返东北与北京，邓娴副研究员节假日都扑在盐碱地上无暇顾及两个孩子，还有很多博士生和博士后……他们去的都是荒无人烟的地方。”

“为啥要去这些地方？因为盐碱地就在那里。做盐碱地改良，不是实验室里摇瓶子就行。你得下地，得种种子，得看它真长出来。”她补充说。

在曹晓风看来，这份荣誉也是中国科学院的风向标——把科研成果转化为新质生产力，把论文真正写在国家需要的地方。

几年前，一位东北老农对她感慨：“我活了六十多岁，我家这地从没长过东西。结果种上田菁，一亩地挣了几百块钱。”

“这话，比发表顶尖论文更让我高兴。”曹晓风笑着说。

曹晓风在丈量田菁。受访者供图

选择，再选择

很多人向曹晓风请教成功秘诀，她的答案是：“认清自己，果断选择，持之以恒。”

“我念书的时候不是分数最高的学生。”她坦诚地说，在北大附中读书期间，成绩单上主科不乏“中”，体育、生物等副科却屡屡获“优”。从初一到高三，她连任学校篮球队队长，经常打球打到天黑才回家；作为生物兴趣小组成员，她还曾特地赴青岛实习，观察海胆、海星。

“从小我就知道自己的热爱与擅长，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曹晓风说，这份清醒，得益于母亲的教诲。她的母亲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却发现为了“补理论短板”而选择的这条路并不适合自己，便叮嘱女儿“一定要做自己热爱且擅长的事。”

高考时，曹晓风坚定地选择了生物专业。然而，进入北京大学生物系后，她却遇到了意外的难题：动物实验中，面对小鼠、蟾蜍，双手止不住发抖。为了不被同学取笑，她不示弱、不吱声，默默咬牙坚持。“因为你越表现得害怕，男同学就会越捉弄你。”她回忆说。

研究生阶段，她果断转向植物研究，考入中国农业大学。“做科研要扬长避短，能够做‘单项冠军’——在国家所需要的领域做到极致，而非面面俱到、平庸无长。”曹晓风说。

此后，曹晓风先后赴英国约翰?英纳斯中心联合培养、在美国华盛顿州立大学生化研究所做博士后。1999年，博士后出站后，她又一次面临科研路上的关键抉择——加入“大牌”科学家领衔的知名实验室，还是入职刚拿到教职不到半年的“青椒”成立的崭新实验室？

她选择了后者。朋友觉得不可思议。她的理由很简单：学科领域吸引了自己。“对表观遗传学这个新兴领域的研究成果我能够做到了然于胸，而成熟领域的论文浩如烟海，难有创新突破。”她说。

后来，曹晓风果然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青椒”Steven Jacobsen的实验室做出了开拓性的研究：与合作者发现“SUPERMAN（超人）”高甲基化突变体基因的调控机制，揭示DNA甲基化酶、组蛋白甲基化和小分子RNA三者共同构成表观遗传研究中最基础、最核心的分子机制。在Jacobsen获评终身教职的六篇核心论文中，曹晓风是其中五篇论文的第一作者。

“选择方向比努力更重要。”曹晓风用自己的经历印证了这句话。

此后，从模式生物拟南芥表观遗传学研究，到水稻温敏研究，再到饲草改良作物田菁研究，她一次次完成路径选择。即便这意味着，有时她不得不从头做起。

曹晓风在学术会议上。受访者供图

不是“大女主”，只是更纯粹

在科研这条路上走了近四十年，曹晓风培养的学生中，已有三十人成长为研究员、教授。她的育人理念，始终是“因材施教”：“像认清自己一样，发现学生的优势，严谨治学，助力他们在擅长的领域发光。”

这份理念，得益于前辈的指引。硕士期间，她师从中国科学院院士阎隆飞，彼时古稀之年的阎先生不囿于自身的生物化学和细胞生物学研究方向，全力支持她探索分子生物学，让她成为实验室首位该方向毕业的学生。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Jacobsen的严谨治学，让她深知科研容不得半点马虎；到遗传发育所后，李振声院士的指点，让她从实验室走向田野，跨界盐碱地生物改良。

如今，鬓染霜华的曹晓风仍在锐意求进：学习土壤微生物、人工智能育种新技术。“只有把国家需要、集体需求与个人能力结合在一起，才能实现最好的发展。”曹晓风说。

展望未来，曹晓风畅想：把田菁在全国种上5亿亩。“接下来，我们就朝着这个目标干。”她笑着说。

不仅是盐碱地，他们还在攻坚南方酸性土壤改良：2024年起在海南三亚开展pH值小于3.5的超酸土改良，一年就见到了成效；在江西试验田翻耕田菁后，油菜长势和产量显著提升。他们还在探索田菁饲用价值，助力循环农业。“若能大面积推广让百姓能够增收，那么不用国家补贴，大家也会愿意种植。”她说。

有人称曹晓风是科研“大女主”，她笑着摆手：“谈不上大女主，只是为人做事比较纯粹。”

“复杂的事务我不擅长，但盐碱地改良，靠的是吃苦耐劳。只要坚守初心、脚踏实地，就能做出成绩。”曹晓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