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柳怀祖 来源:科学杂志1915微信公众号 发布时间:2026/4/2 16:1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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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政道的科学与艺术融合实践(上)

李政道先生1946年赴美学习,阔别20多年后,1972年首次回国,看到当时国家教育停顿、科技落后的状况,十分担忧。1974年再次回国时,向毛泽东主席、周恩来总理当面反映了他的意见。“文革”中,政道先生两次回国时,都十分关心束星北等科学家的处境,也很关心吴作人等艺术家的情况。他被允许邀请吴作人和萧淑芳夫妇在北京饭店吃饭,这在当时是非常罕见的。

改革开放后,他更是为祖国的科技人才培养和科技的发展做了很多实实在在的事情,从亲自补课到创办CUSPEA,让一些年轻人赴美读博士,再到建议中国设立博士后制度、建立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以及创办帮助大学生进入科研领域的政基金等。

引领构建科技交流与人才培养体系

特别是在1986年,在当时我国领导人的直接关怀和国家计划委员会、中国科学院等单位的大力支持下,借助中国政府和世界实验室(1986年7月在日内瓦成立的国际非政府学术机构,旨在促进发展中国家与发达国家的科技人员进行合作研究,促进东-西、南-北科技合作,开展对发展中国家科技发展项目的支持)资助的资金,由政道先生出面和中国科学院合作,建立了中国高等科学技术中心(下称“高科技中心”),几十年来,高科技中心在政道先生的直接领导下,为中国科学技术的进步和人才的培养做了很多十分有益的工作,受到科技界的广泛赞扬。为使国内学者及时了解最新进展,高科技中心每年都组织一二次较大规模的国际学术会议,请有关科技领域的国内外学者作有关最新进展的学术报告并开展研讨,参加人数每次均有数百之多。同时,每年还组织20次左右的人数和规模不等的专题学术研讨“工作月(周)”及培训班,请国内外在该研究领域前沿工作并有一定学术地位的学者一起参与交流,特别是鼓励年轻学者一起参与交流。高科技中心从1986年成立至2006年,参加过研讨和交流的国内学者超过26000人次。高科技中心还采取了一些激励措施来稳定当时有学术成就的中年研究者在国内从事研究,也鼓励和帮助国内年轻学者在国内外刊物上发表高水平的论文。20年间,参加高科技中心活动的学者在国际一流刊物上发表论文近4000篇,这些学术活动对提高国内有关领域研究水平发挥了很好的示范作用,也带动了国内高校和研究机构对优秀科学论文的重视和鼓励。2005年我国学者在国内外发表的被SCI收录的论文总数进入世界排名第五位。

艺术实践中的科艺通途

与很多科学大师一样,政道先生酷爱艺术,尤其对诗歌、美术和陶瓷等有很大兴趣,也有很高的鉴赏能力。他随身带一小白纸本和几枝彩笔,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办公室、在宾馆,或者在旅途中,他都会时不时地画一些静物、花草、绿树、大山、河流,自然界的美,无不收入于政道先生的画中,画旁再加上几句题记。闲时还会画些小鸡、小花等,栩栩如生。特别地,有些画是为他夫人秦惠而作,他常用“留画”的形式给夫人留言传情。过年时,他送友人的贺卡都出自他的画作。我们可以从画的题记中了解到这些随笔画的创作时间、地点及当时作者内心的真实感受。

为使广大群众了解这位科学巨匠对生活、对美好事物的情感及他的艺术造诣。2006年高科技中心在祝贺他八十华诞时,计划从他多年创作的几千幅画中精选一部分汇集成册出版。冠中老及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常沙娜、刘巨德、卢新华、陈楠等老中青美术家都十分赞成和支持这个计划。在编辑过程中,冠中老还亲自参与了挑选。当我请冠中老为此书作序时,他欣然同意并亲自撰写。实在难得,也实在感人。

在这短短不到600字的题为“奥秘与奥秘间隐有通途”的序中,作者充满了激情和对政道先生的友情。文章开篇道:“是机遇,我结识了杰出科学家李政道。他用艺术的语言讲述艺术和科学的因缘,并引导我们游走其间。科学探索宇宙之奥秘,艺术探索感情之奥秘,奥秘和奥秘间隐有通途。这通途凭真性情联系,一个真字了得。”

接着,“每过新年,政道兄隔洋寄来他亲手绘写的贺卡,多半是当年的生肖形象,去年那只稚气的猴子还攀在我的书架上,今年又投来了一个打破了的蛋,两半破壳朝天相对语,三只洁白的小鸡已活跃于人间大地,引得人人欲伸手轻轻爱抚。我惊喜政道兄已积累了一批绘画作品,该结集成册。科学家执笔绘画,纯系情之催发,而政道兄的作品中充分体现了形式构成之视觉美感。点、线、块面、曲真、奔驰、紧缩,这些画家的专业之技,却正是科学家眼中的自由法则,在无法之法中表现了对象的生动体态及情之所钟。花耶非花,乃人之欢愉或思念,事事物物都缘情意所牵,脉脉温情潜伏于彩色的浓郁与淡雅中,画外人意,飘游于空灵。韵为何物,画中心声呼!李政道在艺术与科学比较研究中的许多论点予我启迪,今看其画明如观火矣。他之作画,实缘于对真与情之深度的爱,他处处发现美,在阳光的照耀下,在月色的思绪中。他以美感替代语言的阐释,他用彩笔写诗情。”

冠中老文的结尾是:“有首民歌:爱你爱你真爱你,请个画师来画你,将你画在眼睛里,睁眼闭眼都见你。我感到科学家李政道睁眼闭眼见到的都是美!”。

科学与艺术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改革开放后,政道先生每年回来,都会约李可染、吴作人、吴冠中、黄胄、常沙娜等美术家新老朋友聚会,畅谈科学的发展,美术家们对科学新发展都很有兴趣。他们还共同探讨科学与艺术的关系和融合,相谈甚欢,感情亦越来越深。

政道先生对科学与艺术的关系有着十分深刻的认识和理解。他认为,科学和艺术是不可分割的,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艺术和科学的共同基础是人类的创造力,它们追求的目标都是真理的普遍性,并都植根于包括人类的自然界”“艺术,例如诗歌、绘画、音乐等等,用创新的手法去唤起每个人的意识或潜意识中深藏着的、已经存在的情感。”李白的诗至今被人传颂,文艺复兴的画、贝多芬的乐曲为世人共赏,背后都有着与当年当地相似的情感。这就是艺术的普遍性。“情感越珍贵,反响越普遍,跨越时空、社会的范围越广泛,艺术品质就越优秀。”艺术作品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是人类创造性的崇高表现。

科学,例如天文学、物理学、化学、生物学等,是对包括人类自己的自然现象进行准确的抽象和总结,这种抽象和总结通常被称为科学定律。定律阐述越简单、应用越广泛,其原理就越深刻。如牛顿定律跨越时空适用于所有的自然世界。自然现象不依赖于科学家而存在,但对自然现象的抽象和总结是人为的,也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和创造性的最崇高表现。科学定律和艺术创作一样,其应用越广泛,它在人类社会中的表现形式就越多样化,但科学定律并不随这些应用而改变,这就是科学真理的普遍性。

科学的真理性植根于整个自然界,艺术的普遍性也植根于整个自然界。科学的定律在自然界是普遍适用的,而艺术作品是唯一的,不可重复的。如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像”就是不可重复的,即使达·芬奇本人也不可能画出完全一样的“蒙娜丽莎像”。尽管科学的普遍性和艺术的普遍性并不完全相同,但它们植根于整个自然界是一致的,它们之间有着很强的关联。

科学和艺术都与智慧和情感密切相连。对艺术创作的鉴赏和对科学发现与观念的理解都需要智慧。没有情感的促进,人们不可能开创新的道路;没有智慧的情感也不能达到完美的意境。

人们普遍认为科学家求真,艺术家求美,其实科学家也在寻美,且对美的理解是深邃而宏远的。艺术家和科学家都把美的感受放在创造的首位。真和美把科学家和艺术家天然地联系在一起。科学上很多重大难题的突破都离不开艺术的想象,艺术的想象不仅激发了科学家在思维上自由地天马行空,还能把科学家精神带入崇高的美境中。正如大物理学家狄拉克创立相对论量子力学方程后,有人问他是怎样获得的,他回答:“我发现它美”。爱因斯坦说:“如果一个方程不美的话,那一定不真。”杨振宁教授也这样说过。这说明真理往往释放着美的光芒,科学的定律由美所深藏,这是一般人难以理解的,一般人总以为美与科学是两不相干的事。科学通常被人们视为纯理性的,而没想到理性的前夜是艺术的感性。理性和感性是不可分的。因此,古今中外很多杰出科学家都有很深的艺术修养。正是科学与艺术的互动、互补、互融,促进着人类文明的发展。

其实,在近代科学形成之前,科学和艺术两者是密不可分的,2000多年前发现的“黄金分割率”就在艺术界与科技界被广泛运用。文艺复兴时期,很多人集科学家与艺术家于一身,达·芬奇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有的学科,如建筑学就是集科技与艺术为一体的。进入工业化社会以后,科技突飞猛进,文艺空前发展,使人们的生活日新月异,也使科技和文艺分工越来越细,才逐渐形成了两个体系。科技和文艺各自的内部,随着发展也越来越专门化。但科技与文艺仍是支撑当代社会发展的重要资源。随着社会的发展,新产生的新学科如环境科学就是诸多自然科学与人文广泛融合的产物。

科学与艺术融合的实践

政道先生一直在思考如何促进科学与艺术的相互关联,并将其更直接地体现出来。1987年政道先生开始亲自为高科技中心组织专题的国际学术研讨会时,认为能把学术会议的招贴画做成一件有科学内涵的艺术品很有意义,并在请画家朋友帮忙前,自己先尝试一下,设计创作了“格”和“粲花”。

当时,物理学界已将量子色动力学作为所有强相互作用的基本理论,但其数学上的复杂性使任何物理量的计算都非常困难。这就要求计算机的能力比已有的超级计算机强得多。自1983年开始,一些物理学家小组开始用设计先进的并行机进行计算。1987年5月,高科技中心召开了成立后的第一次国际学术研讨会——平行计算机辅助的格点规范理论研究国际学术研讨会,政道先生亲自为会议海报设计创作主题图案。背景是哥伦比亚大学用于研究格点规范理论的并行计算机线路图,中间是政道先生用毛笔书写的“格”字,既表示“格点”,也表示“测量”,含“格物致知”之意。

李政道创作的“格”字主题图案

“粲花”

中国科学家在充分吸取国际先进技术的基础上,主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建设成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BEPC),其释放的电子束能量峰值达世界之冠,吸引了粲粒子研究领域的各国物理学家来中国进行实验研究。1987年6月高科技中心又举办了“粲物理国际学术研讨会”,政道先生又为该会作了主题画。他用计算机画了一朵花,表示“粲花”,重叠在北京谱仪(BES)有点像中国古代“八卦”的结构示意图上,寓意探测粲粒子的研究。

政道先生创作的这两幅国际学术会议的主题画,为以后高科技中心国际学术会议主题画创作开了先河,这也是一种科学与艺术融合的实践。经过自己的两次亲身实践,此后,他组织的每次国际学术会议都会根据不同科学内容,约请不同画家为会议创作主题画。政道先生每次将学术会议的科学内容向画家们做充分的说明,使他们了解其科学内涵。主题画完成后再由清华美术学院当时最年轻的工艺美术老师陈楠设计成招贴画。政道先生请会议主讲人在这些印制精美的会议招贴画上签名,然后将它们作为珍贵礼品赠送国际友人。作画者中有李可染、吴作人、黄胄、华君武、吴冠中、常沙娜、袁运甫等杰出艺术家,也有陈雅丹、刘巨德、鲁晓波和姚建伟等中青年画家。这绝非仅为追求一种用绘画手段描绘科学特定领域的表面形式,更是探求在一个更深奥的意境中进行科学和艺术间的对话。这些作品既具有科学家的思想内涵,又闪耀着艺术家的思想火花,给人们带来遐想和愉悦。

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于1988年建成,1990年为同步辐射研究提供了4个“窗口”。为使中国开始应用同步辐射这一新兴技术手段,高科技中心于1988年5月组织了“同步辐射光的应用”国际学术研讨会,由国际一流学者作系列讲演,对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同步辐射光源的应用,如用白光形貌学、X射线散射、光刻、显微学及吸收谱等进行生物学、材料学、化学等方面的研究展开讨论。这次会议对中国该领域研究起了很重要的推动作用。

政道先生向李可染大师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公元1054年(北代至和元年)8月,人们惊讶地看见,天上出现了一颗以前从未见过的赤白色芒角状的“客星”。据《宋会要》记载,此星在天空停留了21个月,并记录了它的位置、亮度、颜色和形状,这也是世界天文史上第一次对超新星爆发最详尽的记载。现代物理学家揭开了900多年前这一“客星”之谜:该现象的背后是一颗质量为太阳质量15倍的星在自身核燃料烧尽时发生了大爆炸,在星体中心产生了一颗磁场极强并高速旋转的中子星,并发射出同步辐射光。今天,人们不但在实验室里生成了这种从遥远太空飞来的辐射,而且还将其运用到各科技领域,成为推动人类文明的新光源。

可染老以此故事为背景,为会议作的这幅“晓阳辐射新学光”主题画,画面以满怀憧憬的古代小牧童凝视着天空神奇的光,寓意中国最早发现同步辐射光,同时也寓意年轻的中国科学家将崛起于现代科学前沿不寻常的深邃内涵和新光源为人类的造福。

李可染创作的“晓阳辐射新学光”主题图案

20世纪中叶以后,理论物理学面临的最基本问题之一就是弦理论、量子引力和场论的统一。弦理论当时的最新进展有可能实现量子引力的有限表达方式。但当时尚不清楚如何用实验来检验这一美妙设想。高科技中心于1989年5月组织的“场、弦和量子引力”国际学术研讨会上,几位该领域的国际学术权威就这一令人兴奋的课题向80多位中国科学家和青年学者作了非常精彩的演讲,阐明了该领域的基础、内在联系、迄今进展,以及尚未解决的问题。

超弦理论认为,我们四维世界中的所有现象只是十维空间中的一根弦的表现。对这个深奥的玄而又玄的科学理论,政道先生决定请水墨画大师李可染来创作这次会议的主题画。但可染老的传统作品大多是十分富有生活情趣的写实,创作具如此深奥的科学之作实非易事,但可染老对此也很有兴趣。政道先生向可染老解释道:“想象用一根三维的线来绣一幅二维的图,可以绣出人、马、马车和许许多多其他东西。再想象这根线可以按任何方式运动,一根三维空间的线的运动就产生了人、马等整个二维图像的运动。”可染老经过潜心思考,一反他传统的笔法,挥洒出这幅“超弦生万象”的抽象水墨彩色画。充满动感的点、线画面“游于无穷”,“寓意无尽”,生动地创造出与超弦理论既有联系,又有独特艺术意境的主题画,这幅画富有诗意地描绘出万种粒子及其激发态如何从一根超弦的振动所产生。这幅画从可染老家取来后,政道先生让我送“荣宝斋”装裱。装裱师傅看了后,摇头表示,从未见过可染老这样的抽象画,怀疑是假冒可染老的“伪作”。我回来告诉政道先生后,他哈哈大笑,然后十分严肃地说,其实可染老画的并不是抽象画。他画的就是我们真实的世界,一条线画出世界。

李可染创作的“超弦生万象”主题图案

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高能重离子加速器是1999年建成的美国布鲁克海文国家实验室的相对论性重离子对撞机(RHIC),耗资约10亿美元。

在如此高的能量下,两个金核中的物质互相穿过,它们所带的相当部分能量留了下来,人们希望以此激发真空。真空是一个没有物质的状态,恐怕是最静态的实体了。但是,由于人们不可能切断相互作用,真空中充满了能量的涨落,它的复杂动力学状态被它表观的静态性质所掩盖。

在两个相向高速飞行的金核碰撞前,它们之间是通常的真空。碰撞后,这两个核所带的物质继续沿着几乎不变的方向运动,但留下它们所带能量的相当一部分。因此,两个迅速背向飞离的原子核之间的区域,在很短时间内没有物质(与通常的真空相同),但却被激发。这种激发的复杂性同宇宙100多亿年前产生的最初瞬间,即大爆炸时的情况相似。

相对论性重离子碰撞已成为核物理与高能物理的一个令人感兴趣的主要领域。为此,高科技中心于1989年6月举行了“相对论性重离子碰撞”国际学术研讨会,国际上理论和实验的权威介绍了这个正在迅速发展的科学领域,包括核-核碰撞、真空状态、量子色动力学中的相变及涉及夸克-胶子等离子体的最新发展。

为了称颂人类有可能通过相对论性重离子对撞机来探索宇宙的起源和真空的复杂性,可染老又为高科技中心的这次国际学术会议奉献了“核子重如牛,对撞生新态”之作。画中,两牛抵角相峙,看似完全静态,实则其中蕴含在这幅画中的巨大能量是显而易见的,结局正走向能量爆发的一刻。可染老用两头抵角对撞的牛,来表现高能量的重离子对撞,寓意表现宇宙之“大爆炸”的瞬间。物理学家用高速重离子相撞来制造宇宙形成瞬间的状态,以探索真空的实质和宇宙的形成。

李可染创作的“核子重如年牛,对撞生新态”主题图案

画如人,可染老生性善良、温和。擅长画山水、人和动物,尤其擅长画牛,极富生活情趣。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幅质朴而生机盎然的田园小景。但这两头牛的争斗之态完全一反常态,如他自己所说,一生所作的画都是平和的。这是他第一次描绘斗争和矛盾,以表现人类征服自然的决心。

可染大师在他生命最后一年中,竟为科学所动、所感,两次改变他的作画风格,在他的艺术生涯中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1980年,凝聚态物理学前沿集中于量子霍尔效应和高温超导中的新发现。这两种现象本质上都与具二维强电作用的材料密切相关。这一领域的许多理论问题有待进一步探索。因此,高科技中心于1988年5月举行了“二维强关联电子系统国际学术研讨会”。

吴作人教授是我国当代美术史上承前启后的杰出画家。禀赋深厚,有很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的根底,又有很深的西方绘画基础,学贯中西,通过继承和发展传统文化为中国水墨画开拓了新的面貌。他与政道先生是好友,“文革”中尚能罕见一聚。两人在对这次会议的科学内容认真沟通后,作人老从中国古代哲学观点出发,认为所有的复杂性都是从简单性产生的,寓意世界万物无不由“阴”和“阳”组成。作人老用两笔蝌蚪形相向旋转的星云状浓墨(又似一幅太极图),意指正是由带正电和负电粒子构成了世界万物。正如老子《道德经》中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而如此繁多的复杂万物是如何从简单的“道”产生的,则是自古以来一直被研究的问题。现代科学已知,通过带正电或负电的粒子之间的相互作用,形成了原子、分子、气体、液体、固体和星球,构成了世界万物。这种正、负电荷的对偶结构,中国称之为“阴”“阳”,中国古代著名的“太极”符号恰当地表现出阴阳关系。

作人老为会议作了主题画“无尽无极”,以“现代太极图”赋予阴阳二重性以更深的含义。体现了宇宙全部动力产生于近似乎是静态阴阳两极的对峙,似静欲动的太极结构孕育着巨大势能,这势能可以转换为整个宇宙的所有动能。作人老的这个现代太极图已成为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和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的标志。

吴作人创作的“无尽无极”主题图案

1991年秋,为推进高温超导研究,政道先生拟在高科技中心分别举办“低凝聚态物理前沿问题”和“高温超导和C60家族”两次国际学术会议。会议将对量子霍尔效应、高温超导体的微观结构及掺杂等理论问题,特别对 C60家族的作用,进行广泛深入的研讨,该领域的国内外科学家将一起研讨这方面的进展。

与以前组织国际学术会议一样,政道先生打算请一位美术大师画一幅关于这两个会议的主题画。他提出是否用漫画来创作主题画,这又是一个全新的想法。说到漫画,政道先生和大家一样,想到的第一个人当然是华君武。华君武在抗日战争时期就开始画漫画,贯以讽刺画为主,辛辣讽刺社会上的各种丑陋和落后现象。其画作构思巧妙、入木三分,是位富有幽默感的漫画大师。

于是,政道先生就请华老夫妇、吴冠中、常沙娜等美术大师一起,到中山公园“来今雨轩”一聚,席间政道先生介绍了这两个学术会议的科学内容,提出希望用漫画来表达这两个学术会议的主题画,并请华老执笔创作。华老当即表示,自己从小的数理成绩就不及格,如此高深科学内容的画实在无法完成。政道先生就非常通俗地讲述了会议的科学内容:在超导态中,当两个电子结成“库珀对”时,呈现“自由”状态,所遇“阻力”为零,此为超导。就像在球场上,一个球员独自带球前进会受到对方多人拦截而不容易前进得很远,但两个球员则可互相配合,传球前进,自由进退。恳请华老务必帮忙,华老只得答应回去好好想想,并让我帮助他。此后几个月,华老苦心积虑地思考,常叫我去讨论,但他总感找不到下笔之点。

1992年春节期间,2月10日华老来电话,要我去他家。他和华师母一起交给我一封他写给政道先生的亲笔信,华老在信中向政道先生表示,“因无科学底子,几思而不可得,怀祖帮忙也无用,有负雅望,只好请你原谅”而婉拒。华老再三向我讲,小的时候数理课程就不及格,数理基础太差,苦思多日,实在想不出如何画。因此,这次只好向政道先生交白卷了,要我一定向政道先生转达歉意。华师母也告诉我,华老过年的这些天都在想着怎么画,画了几稿都觉得不满意而撕掉了。华老还从没有这样感到难画的时候。我马上把华老的信传真给了政道先生,政道先生马上让当时在他的身边的关门弟子庞阳博士给我打越洋电话,说由于距五月开会仅两个多月了,政道先生嘱我务请华老能执笔创作,并说政道先生表示,他相信华老定能成功。接此电话后,我又马上去华老家,转达了政道先生意见。华老听到政道先生如此恳切和期盼,十分为难地答应再想想如何画。那些日子华老整天为此苦思冥想,还常叫我去讨论。

2月17日中午,华师母来电话,叫我马上过去。华师母告诉我,昨夜(16日)华老因此画而不能寐,半夜起来按这些日子的讨论和思考,画了三个构想,每张画稿上还都写了说明。我到华老家时华老刚休息,华师母嘱我即刻送政道先生,听取政道先生意见。我哪敢怠慢,立即发传真给在纽约的政道先生。政道先生马上亲自打来越洋电话,十分兴奋地嘱我转达他对华老的感激之情,并选其中一个方案,又很快传真来了他给华老的亲笔信,信中除了感激之外,说:“从要表现的科学内容和生动出发,我选择了其中一幅为基础,希望单人全部无翅碳-60的晶体结构不必全部画出来。如图部分写意即可。能否请再加几位带翅的双人和不带翅的单人。前者表情兴奋,后者愁眉苦脸。漫画,我是外行,如何表达,务请您大艺术家发挥。”华老按政道先生意见,又作了一图。3月2日华老亲笔给政道先生写信说:“遵嘱又作一图,圆形晶体拟用浅灰色,这样可以突出电子,不知妥否?如两者都用黑,则画面会感到琐碎。请再指示,拟画在宣纸上。”我当天传真给了政道先生,政道先生在第二天就传真回来了他给华老的亲笔复信说:“昨天收到您的图画,非常生动,用漫画的笔法表现最新科学的突破,确系创举。您拟用浅灰色作晶体圆形,突出电子相变超导是甚有艺术独到的手法,我很欣赏您的见解。”至此,华老在与政道先生反复进行“科艺沟通”后,为超导有关的两次国际学术会议所作的一幅妙趣横生的漫画主题画,终告完成。画题为“双结生翅成超导,单行苦奔遇阻力”。

3月上旬,华老用宣纸正式画完“交卷”后,就去了南方。此时,政道先生来电话提出,盼能在画中60个碳原子组成的“球”上加一个“C60”字样,这样可使人看上去更清楚些。让我即与华老商量。我与在南方的华老通长途电话,华老表示完全同意李教授的意见,并认为,这可谓是“画龙点睛”。但因他在外地,回不来,他老人家竟让我帮他加上去。我怎么敢动大师之作,坚决表示不敢,也不可。华老在电话中,笑着说:“这是我画的漫画。是我让你代我加的,别紧张,加吧,没关系。”并告诉我加在什么地方。还开玩笑说:“这个‘睛’就让你来‘点’吧。”因交付时间实在太紧了,我只得遵他之示,战战兢兢地在画的60个碳原子组成的“球”上加了“C60”,然后马上送出付印。

在华老笔下,一些由60个碳原子组成的球状C60分子(布基球)在三维空间排列成空间点阵,构成了一个个蜂巢。上面一群成双成对的蜜蜂(象征库珀对)结伴欢快自由飞翔,而那些没有伴侣的蜜蜂(象征电子)却愁眉苦脸地被束缚在巢上。

华君武创作的“双结生翅成超导,单行苦奔遇阻力”主题图案

如此高深的C60超导体的科学内容,在政道先生启发下,被华老用这样生动的充满情趣的画面描绘出来,无疑比枯燥公式更具魅力。

我不是科学家,更不懂艺术。但我想,华老这幅“双结生翅成超导,单行苦奔遇阻力”之作,大概是他老人家八十年漫画生涯中唯一一幅把高深科学内容用漫画表现出来的作品,无论对漫画界及他本人都是一个突破、一次创举。

华老将此作收入了他的《华君武漫画1991—1994》画集中。

(本文作者为中国高等科学技术中心原秘书长)

本文刊载于2025年第77卷第4期《科学》杂志(P6-P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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