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4日是第31个“世界防治结核病日”。结核病（TB）是全球十大死因之一。2015年，世界卫生组织（WHO）印发《终止结核病流行战略》，提出到2035年全球结核病发病率下降到10/10万以下的战略目标。

WHO发布的《2025年全球结核病报告》显示，据估算，2024年全球有1070万新发结核病患者，发病率为131/10万。我国数据显示，2024年估算的结核病新发患者数为69.6万，估算结核病发病率为49/10万。我国结核病疫情首次降至中低流行水平，然而，距离2035年终结结核病流行的目标，仍面临发病率下降速度不足、耐药结核防控压力大等诸多挑战。

面对结核病这一古老的对手，今天的我们，该如何接力打赢这场战役？

困局待解

“在我15岁的那年，我父亲很可能就死于结核病。16岁的那年，我很想也满以为可以考上北大，激动得夜不能寐，但第二天发挥失利，没有考上。不过61岁后的今天，很激动能够来到北大，宣读这份《写给结核分枝杆菌的新战书》……”近日，在由北京大学社会化媒体中心、全球健康药物研发中心（GHDDI) 主办的“科研创新如何重塑结核病消除的‘下半场’” 研讨会上，全球健康药物研发中心首席科学官张儒民说道。

人类与结核病这一古老病菌的抗争，始终与科技进步同频。“技术革新对结核病防治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武器”，WHO驻华代表处技术官员陈仲丹指出。从19世纪的疗养法，到1882年结核分枝杆菌的发现、1921年卡介苗问世，再到吡嗪酰胺、利福平等抗结核药物的相继研发，每一次技术突破都推动结核病发病率和死亡率大幅下降，欧美国家更是凭借药物组合疗法实现死亡率90%的降幅。

然而，相较于狡猾的结核病菌，当前技术更新与推广速度仍显滞后，成为全球防控的共同瓶颈。陈仲丹指出，全球范围内结核病防控指标仍存在诸多停滞不前或进展缓慢情况：预防性治疗覆盖率偏低，特别是结核病HIV感染者、密切接触者等重点人群中覆盖严重不足；细菌学确诊结核病患者比例十年间基本持平，利福平耐药患者诊断治疗覆盖率未有明显提升；快速检测技术全球覆盖率仅 54%。“我们的工具好像没有充分抵达有需要的人群。”陈仲丹说。

中国同样面对类似挑战。虽然我们首次进入中低流行国家行列，然而下降得还不够快的发病率、居高不下的耐药结核患者，导致我们距离2035年终结结核病流行目标仍有很大差距。“2024年我国结核病发病人数较2015年下降了27%，相比于2025年需要下降50%的目标，刚刚超过一半。”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结控中心副主任张慧说。此外，张慧提到，我国耐药结核疫情依旧严峻，2024年新发利福平耐药患者人数约2.8万人，占全球新发患者人数的7.1%。

“要打赢与结核病的这场战争，必须把科技创新放在重要位置去考虑，让科技创新服务于我们打败结核病的‘最后一公里’。”中疾控结核病临床中心主任、北京胸科医院院长李亮表示。

科技突围

事实上，我国在诊断、药物研发、疫苗等多领域的科技创新成果，正持续丰富着结核病防控的“武器库”。

当前结核病诊断仍依赖痰液检测这一“金标准”，但无痰、痰液不达标等问题造成巨大诊断缺口，肺外结核、儿童结核、艾滋病合并结核感染等人群更是诊断难点。清华大学生物医学工程学院院长胡晔团队实现了基于血液标志物的诊断技术突破：利用CRISPR 方法检测血液中的游离 DNA，可精准反映结核病活动性状态，在艾滋病合并结核感染的儿童队列验证中灵敏度达 84%，有效弥补了传统诊断的短板。在此基础上，团队研发的Lab-in-tube便携检测方法，将试剂浓缩至纸片，搭配小型检测设备，可实现血液、痰液、尿液等多样本检测，30 分钟完成 DNA 提取，适配乡镇、山区等基层场景。予果生物创始人兼CEO夏涵介绍，公司研发的舌拭子检测产品TB-EASY，为无痰、少痰人群提供了非侵入性检测方案，是国内首款获批的基于舌拭子样本的结核PCR检测试剂盒。

曾经制约结核病药物研发速度的问题，也因为人工智能技术的飞速发展而找到了破题关键。全球健康药物研发中心数据科学部负责人郭晋疆介绍，结核分枝杆菌突变率高、细胞壁屏障强，传统药物研发需反复试错，周期漫长，成为新药研发的一大困局。其团队搭建的“AI 孔明”人工智能药物研发平台，突破了传统“大海捞针”的低效模式，10分钟内可完成新靶蛋白分子结构设计，三个月内能遴选出具开发潜力的化合物，显著提升研发效率。

人工智能的应用还延伸至影像诊断领域。中国防痨协会副理事长兼秘书长高磊提到，2025年WHO已推荐将AI影像诊断用于活动性结核病的筛查和分诊场景。推想医疗创始人兼CEO陈宽介绍，公司研发的低能耗移动X光盒子，将AI应用于肺结核影像诊断，已进入数十个低资源、高需求国家，成为中国技术“走出去”的典型案例。

疫苗研发方面，我国自主研发的抗结核mRNA 疫苗取得重要进展，该疫苗研发者、北京胸科医院细菌免疫室主任逄宇介绍，疫苗前期由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结果提示，受试者免疫细胞监测数据表现优异，今年将开展更大规模临床研究，有望为全球结核防控贡献中国方案。

中国实践

“一方面我们要重视技术，但如果策略不调整，再先进的技术也没有用武之地。”高磊指出，使用新技术的同时，结合中国疫情特点的精准施策，因地制宜加强重点人群主动筛查和预防性治疗，将成为终结结核病流行的关键。

高磊介绍，在短期内疫苗研发难以实现突破的前提下，推广结核潜伏感染高危人群的预防性治疗是降低发病率、实现终结结核病全球战略目标的直接手段。随着技术手段的进步，潜伏感染者的检出率显著提高，预防性治疗的疗程也随着药物研发的进展而不断缩短，为预防性治疗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然而实践中，预防性治疗的推广情况并不乐观。高磊介绍，目前我国预防性治疗覆盖率仍偏低，家庭密切接触者覆盖率仅约2%，与2025年60%、2030年80%的目标差距显著。为推动预防性治疗落地，各地开展了大量基层实践。“患者主动发现+潜伏感染者预防性治疗”这一策略显示出了良好效果，实现了疫情快速下降。其中，河南省中牟县十年间发病率年均下降13.4%，远高于全国平均水平，验证了“防治结合”模式的有效性。

研讨会上，张慧介绍了其基于模型评估的中国终结结核病策略研究。研究结果显示，强化结核病防治策略具有极高的投资回报率。模型显示，每投资1元可以收获超过12元的健康收益，符合卫生经济学成本效益要求。同时，研究明确了不同疫情地区的干预措施优先级别。全国层面最具成本效益的措施为既往结核病患者主动筛查、新发糖尿病患者主动筛查等，而高疫情地区则需先夯实结核病诊疗基础工作。模型评估还证实，针对发病高风险的老年人群开展潜伏感染筛查与预防性治疗，能有效降低疫情，为后续防控策略制定提供了参考依据。

“不必等待‘完美工具’，优化现有工具的策略性使用，同样能取得显著效果。”陈仲丹举例指出，印度一个高负担聚集性试点地区通过8年的潜伏感染筛查和预防性治疗，在无新疫苗、新药物的情况下，实现了结核病发病率83%的降幅。

“与结核病的博弈是一场需要全民参与、久久为功的持久战。”李亮说，这需要一线防治人员、科研人员、企业、传媒、政策制定者等多方协同推进，“希望我们这一代人能成为终结结核病的最后那批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