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译｜侯慧静

2025年12月16日，美国弗吉尼亚州立大学（VSU）6名教师——其中5人已获终身教职，1人为终身轨助理教授——被当作“罪犯一样”驱逐出校园。这场强制解聘来得极其突然。他们被单独召集开会，原本被告知是商讨研究站的转型方案，却在现场被直接宣告科研项目中止、聘用关系即刻解除。整个过程中，校方不仅没有事先提供任何书面解雇通知，也完全违背了该校手册中明文规定的正当解聘程序。

被解聘后，他们经手的项目随之陷入停摆，资料无法查看、论文写作停滞、邮件被迫失联。此次被解聘的6人之一、终身教授Vitalis Temu直言，解聘决定蓄意破坏了校方曾承诺支持的在研项目，导致超千万美元的资金付诸东流，其恶劣影响早已超出了校园的范畴。

学校方面表示，此次解雇是其农业研究部门重组计划的一部分，以使学术研究课程和运营与大学的战略重点保持一致。对此，6位学者感到匪夷所思，因为在过去的一年中，他们为学校争取到高达1000万美元的科研经费，而且他们的研究方向也与学校发展规划并不冲突。

近日，美国大学教授协会（AAUP）举行新闻发布会声援6名学者，并发出请愿书呼吁校方立即撤回解聘决定，恢复6人的教职。请愿书警告学校，校方的行为将使终身教职制度在VSU形同虚设。

图为Vitalis Temu。此前，他已在VSU供职超14年。 图源：AAUP

“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2025年12月12日午夜，VSU农业研究站（The Agricultural Research Station）教授Vitalis Temu注意到自己的日程表上出现了一场强制性会议。Temu以为会议和农业研究站的重组计划有关，当天，到达现场后他才发现，迎接他的是一场毫无预兆的强制离职。与此同时，他的终身教职也被一同撤销。

校方要求Temu当场签署离职买断协议。他快速通读协议后发现，其中明确规定，他有45天的协议审阅时间，且签字即代表本人已获得充足的时间阅读、理解并就有关事宜咨询律师。由于这两条条款均未得到遵守，他拒绝当场签署离职协议。

随后，校方向Temu发送禁止擅入校园警告书，没收了他的钥匙、工作证和电脑，并让校警护送他离开校园。Temu透露，他被剥夺了自由进出校园的权利，即使获准返回，也必须先到校警处报到，并在安保人员的全程监视与护送下才能活动。

除Temu外，当天还有同属于农业研究站的另外5名学者被强制离职——其中，Harbans Bhardwaj、Adnan Beker Yousuf、Maru Kering与Toktam Taghavi均已获终身教职，Molla Fentie Mengist为终身轨助理教授。

“我完全不理解发生了什么。”Taghavi说道，她曾是园艺学副教授，在VSU已工作超过八年。

Bhardwaj则感到受伤，“把我当罪犯对待，把我赶出校园……还说‘走开，别再回来’”。

被通知解雇前，这6名学者没有收到任何书面解雇理由。他们认为，校方在未事先通知的情况下突然将其解雇，违反了该校的终身教职制度、离职补偿政策以及学校教职员手册中明确规定的程序性保护条款。

因此，他们根据《信息自由法》（Freedom of Information Act）提交申请，希望得到解释，但校方只提供了以前的合同副本作为回应。

另外，根据该校手册规定，教职员工有权针对因学科撤销而导致的解雇提出申诉，并在教职工议会调解委员会下属的申诉小组委员会举行听证会。6人已于事发当月提出听证申请，但校方尚未安排具体时间。

图源：VSU

多个科研项目被迫停摆

这场突如其来的解雇风潮不仅给研究者个人造成了“巨大的声誉损失”，还使6位学者多年的研究和数百万美元的拨款面临风险。

农业研究站属于VSU农业学院。官网显示，该机构的主要研究方向有三个，分别为植物与土壤科学、食品科学与小反刍动物。

Temu直言，这些解聘决定蓄意破坏了校方曾承诺支持的在研项目，导致超千万美元的联邦与州级纳税人资金付诸东流，其恶劣影响早已超出了校园的范畴。他补充称，由于这些特定的实验设施与设备无法被用作他途，解聘不仅叫停了现有研究，更让先期投入硬件建设的巨额资金化为沉没成本，彻底付诸东流。

当时，他正与弗吉尼亚州的马龙格罗夫农场（Maroon Grove Farm）合作，开展一项山羊轮牧与生态觅食研究。农场创始人June Battle透露，为配合这项研究，她已预先投入数千美元租赁机械设备。

该单点合作实则牵涉更庞大的联邦科研布局。Temu和Battle的合作，隶属于美国农业部支持的一项高达500万美元的多州联合拨款项目。依托该项目，VSU正与塔斯基吉大学（Tuskegee University）等机构联手，专门为缺乏资源的小型及弱势农户提供资金与技术援助，以提升其农业生产系统应对气候变化的韧性。

Temu透露，仅前述多州合作项目便能为VSU注入超100万美元的联邦资金。此外，他2023年获批的30万美元荨麻研究联邦项目，也正处于推进阶段。

另一位被解聘的学者Taghavi同样面临着科研停滞的困境。她此前一直牵头研发利用精油及活性包装材料延长草莓保质期的技术。Taghavi表示，她为此申请到了一笔65万美元的美国农业部联邦拨款，而这项研究在缺乏她主持的情况下根本无法继续推进。更为荒诞的是，由于校方切断了她的校内工作邮箱，外部工作邮件不断被退回，毫不知情的合作高校科研人员不得已转战社交平台向她发送私信，打探到底发生了什么。

长达30年的学术奉献同样没能为学者提供安全庇护。Bhardwaj在该校深耕三十余载，其间甚至额外承担了十余年非合同义务的教学工作。被强制驱离前，他正推进一项探究弗吉尼亚州绿壳豆可持续生产的联邦拨款项目，该项目涉及资金达65万美元，原计划持续至2027年底。Bhardwaj的研究成果曾惠及从弗吉尼亚州到危地马拉的广大农户，其团队累计考察了30余种新型作物的种植潜力。如今，他向媒体无奈表示，不知道自己倾注半生心血的研究项目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自相矛盾的解聘理由

至今，6位学者对解聘的原因依旧一头雾水。VSU校方发言人曾在一份声明中回应称，学校最近对农业学院进行了“项目调整”，以使学术研究课程和运营与大学的战略重点保持一致。

VSU是美国一所公立综合性大学，也是美国第一所由州政府完全资助的四年制黑人高等教育机构。该校兼具传统黑人大学与赠地大学双重身份，意味着该校肩负着为少数族裔群体提供优质实用教育、以实用科研服务地方产业与民生的双重使命。

Temu认为，无论是他本人还是同事的研究领域，均与校方在2025年10月份公布的新战略重心高度一致，并不存在所谓的方向性冲突。

遭遇驱逐的6位学者累计为该校服务超过90年，仅Bhardwaj一人便供职34年，其中不乏近两年的“优秀员工”。就在2025年，6位学者还为学校争取到高达1000万美元的科研经费。

AAUP黑人院校委员会主席Marcus Alfred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不是重组，而是对终身教职的实质性抹杀。”他批评校方将现行规章视若无物，并强调，诸如共同治理、终身教职及正当程序等保护机制绝非官僚形式主义，而是“学术界一切工作的基础”。 

AAUP弗吉尼亚分会主席Tim Gibson敦促大学领导层恪守关于公平公正的制度承诺，并警告此次违规解聘不仅侵害了教员权益，也严重波及了学生群体。Gibson强调，这些学者“理应受到更好的对待，我们需要他们重返教室、实验室和社区”。

目前，AAUP已发起请愿活动，呼吁VSU全面恢复这6名学者的工资、福利以及他们对研究设施和数据的使用权，并强烈谴责VSU对正当程序的蓄意剥夺。请愿书警告学校，校方行为将使“终身教职”在VSU形同虚设，也将日渐丧失其他教职员工的信任。

请愿书进一步指出该人事操作的反常之处。在驱逐这批资深学者后，校方迅速安排资历较浅的新聘研究员接替其岗位，并直接赋予后者领导职权。

据当地媒体分析，此次人事调整与美国联邦政府近期的宏观政策转向密切相关。联邦政府对农业科研拨款结构、优先导向及农业部管理模式的重组，将直接或间接影响该校农业研究站的长远发展轨迹。

相关诉求已正式提交至VSU董事会提请介入处理，而董事会的下一次例会暂定于4月23日至24日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