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晨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6/11/20 22:5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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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面分子:从“治愈信号”到“死亡气息”

 

一滴愈创木酚溶液,一种带着辛辣木质气味的挥发物,点在一只健康蝗虫身上,很快就遭到同类的撕咬。

中国农业科学院深圳农业基因组研究所(以下简称基因组所)研究员常贺坦第一次听说学生做的实验结果时,不太相信。然而,下次实验他亲眼看到原本安静相处的蝗虫像被按下了某种开关,纷纷转向被涂抹的个体,围拢、撕咬、取食。“当时确实很震撼。”

实验室里受伤的飞蝗正在被同类取食。


这个实验室里近乎荒诞的场景,指向一个被忽略已久的生态学谜题:在遮天蔽日的蝗群中,同类相食从来不是偶然,它触发飞蝗有规模有方向的群落运动,进而成为诱发飞蝗成灾的隐秘引擎之一。

11月19日,基因组所研究员常贺坦、Bill S. Hansson、王桂荣团队在《自然》在线发表论文,揭示了飞蝗伤口气味在增强免疫防御和诱发同类相食中的双重作用,阐明了飞蝗权衡生存与同类相食的新机制。该研究为飞蝗种群监测和绿色防控提供了潜在靶点与新思路。

“同一种微生物来源的化合物,在不同释放水平下,既能促进宿主存活,也可能增加其被同类捕食的风险。”论文共同通讯作者常贺坦说,“这是损伤修复与捕食风险之间的权衡。”

从“防被吃”到“为什么被吃”

2018年,常贺坦在德国马克斯·普朗克化学生态学研究所做博士后,合作导师正是Bill S. Hansson。彼时团队已经系统鉴定了飞蝗80多个嗅觉受体,建起一张“气味—受体”功能地图。

而论文共同通讯作者Hansson 对蝗虫的兴趣可以追溯到1990年代在非洲研究沙漠蝗的年代。“蝗群怎么形成、怎么移动、个体之间怎么交流,是昆虫学里最独特的现象之一。”他告诉《中国科学报》。

2023年,该团队在《科学》发表论文,指出飞蝗在拥挤条件下会释放苯乙腈(PAN),像穿上一层“化学防弹衣”,降低被同类捕食的概率。

但他们同时也观察到一个现象,“即便有PAN,高密度笼子里仍有10%左右的虫子会继续自相残杀。没有PAN 时这个比例能到70%~80%。说明一定还有一个正向诱导因子没找到。”常贺坦告诉《中国科学报》。

2023年下半年,常贺坦回国加入中国农科院基因组所。在研究所的大力支持下,他建好了研究平台: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用来“闻”虫子身上的气味;单感器记录系统能在显微镜下放大800倍,记录飞蝗触角里每一根直径几微米的感受器里的嗅觉神经功能;跨膜受体异源表达系统,则用来研究嗅觉神经上表达的气味受体的功能。

王桂荣告诉《中国科学报》,他们已经建立了从化合物鉴定、嗅觉神经功能和气味受体功能,到昆虫行为对应关系的全链条科研平台。

论文共同第一作者、基因组所博士后韩伟康刚进组就接到了2023年《科学》论文留下的问题。常贺坦让他先验证一个朴素的观察:受伤的蝗虫,是不是真的会更快被同类围攻?

韩伟康接手后,开始围绕飞蝗行为、化学、受体、微生物、免疫等各个方向深入研究。“每次拿出数据,我们就激烈讨论下一步。”常贺坦说。

团队人员在讨论实验数据。

研究过程中,常贺坦、王桂荣和Hansson 保持高频讨论。每隔一段时间,三人就围着数据争论一番:为什么有的个体被吃、有的不被吃?是什么在“免疫保护”和“暴露风险”之间拨动天平?

而韩伟康做实验卡壳时,脸上成片成片地长痘,睡不着觉。常贺坦看在眼里:“我看到他长痘了就知道是他顶不住了,我就带他出去吃饭,聊聊天。”

如果常贺坦扛不住了,王桂荣则拽着他去打篮球。“他太拼了,我得让他慢一点。”有时候,两人打完球,晚上再带韩伟康和三两好友吃顿饭,一起讨论碰到的问题。

“干就完了,有问题来找我们。”这是三位通讯作者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韩伟康对此印象深刻:“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做起实验来没有顾虑。仪器不够、跨单位协作不顺利,或者微生物基因编辑找不到合作方,只要我一说,常老师和王老师肯定第一时间帮我协调。”

不过,“最开始我们也没想到会牵出免疫系统。”王桂荣后来回忆,“一般人的思路是:鉴定化合物、证明吸引、发文章,结束了。但这项工作最了不起的突破,是发现了伤口大小背后的权衡。”

既是“治愈信号”,也是“死亡气息”

真正让所有人意外的,是那个被“找出来”的物质。

“愈创木酚不是新面孔。”常贺坦说。二三十年前就有文献报道它参与飞蝗聚集行为,后来又被证明飞蝗自己合成不了,得靠共生微生物产生。“但从来没人把它和同类相食联系在一起。”这也是常贺坦一开始不相信韩伟康实验结果的原因。

韩伟康介绍,确认愈创木酚靠的是“闻”和“看”。先用气相色谱—质谱联用,对比正常蝗虫、机械受伤蝗虫、被同类啃过蝗虫的挥发物谱系。结果三种处理里,受伤后蝗虫的愈创木酚释放量急剧上升。

于是,他把愈创木酚涂到健康蝗虫体表,惊人的一幕出现了,围杀立刻发生。

Bill S. Hansson(左二)、韩伟康(左一)与团队成员讨论实验现象。


为了找到蝗虫如何“闻”到愈创木酚,他们把82个候选嗅觉受体挨个放进果蝇的空神经元里表达,用电极刺激,看哪个受体产生电信号。

结果筛出来的核心成员是LmOR34 和LmOR36。用基因编辑技术敲除其中任何一个,飞蝗对愈创木酚的吸引反应就消失了,不再围攻“伤员”。

“相当于把飞蝗的鼻子拆开,找到了专闻愈创木酚的那两个开关。”王桂荣比喻。

然而,这种招来杀身之祸的气味,对飞蝗自己有什么“好处”?

他们做了不同尺寸的伤口——小到擦破表皮,大到断肢。结果发现,伤口小时,愈创木酚释放量低,它启动免疫通路,帮虫体抵抗伤口感染的病原菌,飞蝗个体得以存活下来;伤口大时,愈创木酚释放量越过阈值,健康同类闻风而至,把重伤个体吃掉。

“小伤口时,它是飞蝗自身的治愈信号;大伤口时,它就成了面向飞蝗群体的死亡‘广播’。”常贺坦说。

Hansson解释了这一看似矛盾的生物学现象:“蝗虫生活在高密度群里,小伤几乎时刻发生。一套高效的免疫启动机制,比防被吃更优先。但当伤势过重、感染不可避免,个体已经救不回来的时候,被同类快速清除,反而能减少病原菌在种群里扩散,同时还能完成能量和营养的传递,让整个种群获得延续。”

王桂荣则说:“动物界的资源有限时也要进行‘权衡’。小伤自救,大伤认命,不能拖垮种群。”

伤口气味的通用语法?

“同类相食在动物界并不稀奇,螳螂、蜘蛛、狮子等动物都有。”Hansson指出,“但受伤信号被同类利用这个触发机制,我们是第一次在分子层面讲清楚。”

那么,这套机制能外推吗?团队对此表示了谨慎的态度。王桂荣认为,从基础研究看,飞蝗里还有大量未解问题:两个受体如何相互作用?苯乙腈的“驱避”信号和愈创木酚的“吸引”信号如何在脑中进行整合加工?别的昆虫受伤后是否也存在类似的权衡机制?

养虫室。

“我们建立的这套研究平台不但可以用于飞蝗的研究,也可以用在草地贪夜蛾、实蝇、蚜虫等重大农业害虫嗅觉编码机制和防控技术研究上。”王桂荣说。从化合物鉴定到嗅觉受体功能研究,再到昆虫行为学测定这些技术性问题都能通过平台解决。但更重要的是,科研的创新性及应用价值,需要发挥年轻人的主观能动性去解决,让他们敢想、敢说、敢干。

常贺坦指出,在应用端,一种思路是“引诱+清除”,在田间布置释放愈创木酚的诱集装置,把重伤、带菌飞蝗个体集中起来,配合绿色药剂处理,或干脆回收作为蛋白资源。

另一种思路是“推拉策略”,在要保护的作物区喷洒苯乙腈类驱避物,在诱集区释放愈创木酚,让蝗群自己实现“分流”。

也可以瞄准LmOR34和LmOR36 这两个受体,用人工智能筛更灵敏、不触发免疫的仿生分子,做成精准嗅觉干扰剂。

“菌本身也可以直接用。”王桂荣说,“它是自然界已有的共生菌,比人工合成化合物更安全。”团队已着手和相关团队联合做微生物基因簇功能验证研究,并尝试研发田间装置原型。

“从实验室到田间,还有好几步。但至少我们现在知道,要调控同类相食,不只能杀死它们,还可以搞清楚它们在伤口里传递了什么信息。”常贺坦说。

相关论文信息: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6-11297-7

(本文图片均有中国农科院深圳农业基因组所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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