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冯丽妃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6/11/19 21:3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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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雷暴哮喘到运动、睡眠减少
气候变化正给普通人带来健康考验

 

2025年9月一个雨夜,雨势不大,雷声却格外密集。北大人民医院急诊内科主任迟骋记得,从傍晚到后半夜,10个小时里急诊科涌进近400名急性哮喘发作的患者,像“井喷一样”。从业18年,他从未想过打雷刮风会引发哮喘集中暴发。后来他了解到,这就是典型的“雷暴哮喘”:雷暴将地表花粉、霉菌孢子卷入云层,气流把孢子撕裂成更细小的颗粒,随下沉气流重回地面,能够直达下呼吸道,诱发气道急性痉挛。

雷暴哮喘机制示意图。AI制图

雷暴哮喘只是冰山一角。气候变化催生的累积型热损伤、睡眠干扰、户外运动受限、慢病波动等一系列影响,正在持续考验大众健康。这些散落在急诊室、日常生活里的真实变化,正是第七部《柳叶刀人群健康与气候变化倒计时中国报告》聚焦量化的内容。这份由清华大学地学系下设的柳叶刀倒计时亚洲中心联合20余家学术机构、80余位专家完成的报告,今年首次在城市级评估基础上引入“人均”口径,把气候变化的健康冲击从统计总量转换成每个人每天可感知的具体影响。

“气候变化的健康影响,已经是一个个普通人可感可知的。我们今年的主题就是‘加速气候行动,守护个体健康’。”在10月29日举行的报告发布会上,领衔作者、清华大学地学系教授蔡闻佳说。

可感知的风险

“气温高、台风多、降雨多。”蔡闻佳用一句话概括近两年我国气候的核心特征。报告数据显示,2023至2025年是我国有气象记录以来最热的三年,三年平均温度上升首次突破1.5℃阈值;2026年1—9月气温再度刷新历史同期纪录。同时,2025年,我国台风生成、登陆数量较常年明显偏多,全国降雨量较常年偏多4.5%。“把近两年日降雨量超250毫米的特大暴雨落点叠在一起,很难找到稳定规律。暴雨越来越像开盲盒,很难预判下一场强降雨会落在哪个区域。”蔡闻佳说。

值得警惕的是,全球平均气温上升,不等于气候趋于平稳,极端冷暖波动同步加剧。这一点在临床一线感受尤为强烈,迟骋解释,真正伤人的往往不是高温或者低温本身,而是气温变化的“陡”:室内外温差骤然拉大,健康人群可能只是咽痛、头痛、畏寒;对于患有心血管基础病的老年人,剧烈温差会直接刺激血压波动、诱发心绞痛,风险不容小觑。

热损伤的发病模式也在悄然转变。迟骋表示,过去热射病大多有明确暴晒、高温作业的暴露史,属于“事件暴露型”;如今越来越多病例是长期处在闷热环境、睡眠持续不足、饮食不佳,身体一点点被消耗,在某个临界点突然发病,成为“累积型热射病”。同时,气候变暖拉长了媒介生物的活动周期,北京以往少见的登革热、蜱传疾病等,出现频次有所上升。临床还出现一类容易混淆的险情:不少老年人把心梗、糖尿病急症的不适症状误判为中暑,自行硬扛,也就是“假中暑”,极易耽误救治。

冬天的健康压力则集中在空气污染和温差冲击上。采暖季大气扩散条件偏弱,污染物容易蓄积。数据显示,北京PM2.5年均浓度已从2013年的87微克/立方米降至2025年的27微克/立方米,重污染天数从58天减至个位数,“但污染天集中在冬季”。蔡闻佳说,空气质量与气候行动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夏天要防臭氧,冬天要防颗粒物”。

除了疾病急诊,气候变化还在潜移默化改变普通人的生活节奏,如户外运动适宜时间变短、睡眠时间缩短、工作效率打折扣等等。受高温高湿约束,2025年全国人均每日不适宜户外运动时长达到2.6小时,为1986年以来最高值,较30年前基线提升80%以上。“未来户外运动或许不再是‘想动就动’,需要错峰、更换场地,甚至转向付费室内场所,受冲击最大的,是依赖免费、就近户外空间锻炼的人群。”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所研究员魏科说。

这类影响隐蔽而持久。魏科以自身经历举例:从前坚持午饭后散步,夏季持续高温后外出意愿大幅下降,运动习惯一旦中断很难恢复,近两年体重因此上涨;气温、湿度和物候改变,也让花粉季拉长、花粉浓度上升,春秋季花粉过敏人群的症状越来越重。

儿童是格外脆弱的群体。联合国儿童基金会驻华办事处健康专家Mainak Chatterjee 介绍,全球超过10亿儿童正受到高温、台风、暴雨等至少三类气候灾害叠加影响。“儿童不是缩小版成人,面对同样的高温、同样的污染物浓度,他们的耐受阈值更低,环境暴露带来的伤害也更持久。”

行动改变现状

面对气候风险采取的行动,正在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健康收益。

报告显示,2025年,我国能源与碳排放领域出现多个标志性转折:煤炭在能源消费结构中的占比持续回落;在经济保持5%增速的前提下,二氧化碳排放同比下降0.8%,人均碳排放从8.3吨降至8.2吨,碳强度较2005年峰值下降59%。

气候适应、健康防护体系的建设同样在提速。2025年国内气候与健康相关政策文件数量同比增长18.5%,已有20省份建立健康、气象跨部门协作机制,20省141市上线高温健康预警服务,预警覆盖受益人口增长30%,6个省份新增流感气象风险预报。“预防是最经济、最有效的健康策略。”国家疾控局卫生免疫司副司长费佳表示,我国已经搭建起大气、气候与健康一体化监测网络,国家层面的防护指南同步覆盖高温热浪、低温寒潮、洪涝台风,冷热两端的极端天气都纳入统一预警框架。

医疗行业自身的低碳转型,成为本次讨论的热点议题。蔡闻佳介绍,医疗卫生行业碳足迹通常占到一个国家碳排放总量的4%~10%,既包含麻醉气体、院内燃料直接排放,也涵盖医药器械生产、医疗废弃物处置等上游下游环节。“我国人均医疗碳足迹相对偏低,但总量规模大,2020至2023年行业碳足迹增速较快。”在人口老龄化、诊疗数字化并行的趋势下,如何扩容优质医疗服务、同时控制碳排放,是卫生系统必须破解的长期考题。

一些企业也从需求端探索解决方案。小米集团环境、社会和公司治理负责人宋开介绍,依托累计出货超1.4亿台的可穿戴手环,团队尝试打通个人健康数据和智能家居联动,将温控干预前置。武汉试点场景中,系统会在用户返程途中,提前建议将空调设置至26℃,避免到家后低温猛吹,体感更加平缓,同时助力电网削峰。

这套温控逻辑,恰好契合临床需求。迟骋补充,很多“空调病”的根源就是室内外温差急剧变化,对老年人、心脑血管患者威胁显著。“把升温、降温的曲线拉平缓,就能减少一部分温差诱发的急症。”

把风险变成行动清单

放眼全球,气候健康领域的行动虽有进展,但资金、能力短板依然突出。

世卫组织驻华代表处健康人口组组长姜晓朋给出两组关键数据:全球多边气候资金里,直接投向健康保护的占比不足1%;48个国家开展健康适应需求评估后测算,现有资金仅能覆盖三分之一的需求缺口。

世界经济论坛医疗及健康行业负责人刘畅梳理了本年度250项气候解决方案,划分为基础设施、预防应对、供应链管理、医护能力建设四大方向,其中聚焦医护人员能力培训的方案仅有一例,和现实需求差距明显。

多位专家提出,当前普遍存在“有预警、无响应”的痛点。北京绿研公益发展中心副主任郭虹宇谈到,健康相关指标统计难度高,很多气候适应项目目录、标准体系里缺少健康适配指标,抬高了项目落地的识别成本,建议将健康纳入气候适应核心评价领域,打通从预警到落地的链条。

“预警不能只发布气温概率,更要告诉公众清晰的行动指引:减少外出、及时补水、儿童居家避险。”Mainak Chatterjee强调,预警的价值,最终要落到可执行的防护动作上。

姜晓朋建议,未来资金重点投向四大方向:打造兼具韧性与低碳属性的医疗卫生体系、完善“预警-行动”联动机制、推动健康影响评估常态化,建立统一核算体系,量化健康收益,把减少急诊住院、提升系统韧性、保障弱势群体公平性纳入评估。

极端天气下的救助,重点要补齐脆弱人群的“最后一公里”。迟骋将高风险群体分为三类:迫于生计、在恶劣环境下坚持工作的户外劳动者;对自身风险不知情、缺乏认知的慢病患者;独居、失能老人与儿童。需要制度保障、科普宣教、智能监测协同发力,通过数字化手段,将异常健康信号及时推送给监护人。

蔡闻佳在报告中提出五条核心政策建议,核心思路是“把健康影响评估嵌入气候治理全流程”:推动健康影响评估制度化融入气候治理,构建国家自主贡献健康影响评估常态化框架,完善人均评估方法,精准锁定高风险人群,加大气候健康适应技术投入,明确气候治理、减排行动本身就是健康安全策略。

“气候变化对健康的影响,不只是公共卫生问题,也是发展问题、繁荣问题。”柳叶刀倒计时亚洲中心联合主席、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陈德亮说,气候行动的机会窗口正在持续收窄,仍需要各方协同发力,持续推进气候健康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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