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满山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6/11/16 11:34:58
选择字号:小 中 大
5000 年前就有 “城市中轴线”?南佐遗址刷新早期都邑规划认知

 

坐落于甘肃庆阳的董志塬,是黄土高原面积最大、地势最平整的沃土,东依子午岭、西临陇山,坐拥蒲河、马莲河水系滋养,平坦开阔的塬面隔绝沟壑侵扰,是史前人类繁衍生息的绝佳之地。就在这片厚土之下,庆阳市西峰区的南佐遗址静静封存着五千年前的文明密码。作为距今5100至4700年的仰韶晚期超大型都邑聚落,南佐遗址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堪称陇东地区的史前“超级都城”。

10月23日,记者从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获悉,历经多年考古发掘,由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中国人民大学、兰州大学组成的联合考古团队证实:南佐遗址发现国内迄今年代最早的都邑雏形中轴线。这一发现刷新了中国早期都城规划起源的认知,实证黄土高原是中华中轴线礼制文明的核心发源地,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起源补上关键佐证。发表于《故宫博物院院刊》。

南佐遗址。甘肃省考古研究所供图

塬藏五千年沃土,土里拆解都城秩序

五千年前的陇东董志塬,不同于如今偏干燥的黄土风貌,彼时这里气候温润、林草丰茂、水土稳固。整片塬面广袤平整、坦荡无垠,没有纵横沟壑切割,再加马莲河、蒲河水系环绕滋养,土地肥沃、宜居宜耕,是黄土高原上难得的“史前文明沃土”。

甘肃省考古研究所科研管理部副主任、南佐遗址考古队核心队员张小宁表示:“正是这般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让先民得以在此大规模聚居、持续营建,最终造就出南佐这一座等级极高、格局宏大的史前都邑。”

为完整还原这座古国都城的真实面貌,厘清史前先民的营建智慧,考古团队重启南佐遗址第三阶段系统性发掘,在层层黄土剥离、逐片遗迹清理中,一点点解锁埋藏五千年的都城规划密码,而中轴线的重大发现,正是田野考古循序渐进、逐步求证的成果,并非预先设定的猜想。

2022年年初,团队针对性勘探F1西侧,成功发掘出对应连间房屋,证实了局部建筑对称格局。彼时仅能确认零散建筑排布规律,无法摸清整片都邑的整体规划。遗址地表留存九座巨型夯土台,东西八座方台对称分布,但宫城建筑布局灵活,让整体轴线格局一度成谜。

2025年的发掘取得突破性进展,西三号夯土台、以F21为核心的二号大型建筑区重见天日,考古人员发现该建筑群轴线与F1主殿院落轴线垂直对位。依托现代高精度测绘技术,团队精准核验所有建筑、夯土台、墙体方位,最终敲定关键结论:南佐核心区存在一条贯通南北、统领全城的中轴线,以F1主殿为基准,方位角162度,整座都邑呈西北—东南走向。

“这条中轴线北接九台唯一的圆形夯土台,南抵核心区东西四台之间,核心区段已完全发掘证实,向外延伸区域因后世地形侵蚀破坏,暂无遗迹可考。”张小宁说,考古证实,南佐宫城、九台夯土台、外围环壕为同期一次性统一规划营建,建城之初便确立了中轴线核心格局。而九台“北圆八方”的独特形制,大概率与上古天文历法相关,深层内涵仍待研究。

对比国内知名史前遗址,南佐的独特价值清晰凸显。距今5000年的轴线年代,早于4500年的平粮台古城、夏代晚期的二里头都邑。格局上,平粮台仅以城门道路形成简易轴线,二里头为多条零散短轴线,均无全域核心主轴线。唯有南佐形成了串联主殿、宫门、大道、夯土台的完整都邑轴线,划分出黄土高原中轴线传统与中原多轴线传统两大史前规划谱系。

同时,白陶、黑陶、绿松石珠等高等级礼器,集中出土于F1东侧的F2礼仪祭祀空间,是先民重大祭祀活动的实物遗存。遗址宫殿区为有序统一的保护性回填,礼器埋藏、建筑废弃均为刻意规划,与中轴线格局消亡无直接关联。目前发掘区已全部回填,后续将通过复原工程、三维建模向公众展示远古都邑风貌。

南佐遗址。甘肃省考古研究所供图。

一线定秩序,见证古国王权雏形

长久以来,大众常将中轴线归为古人的审美偏好,但在考古研究中,它是早期国家与王权诞生的核心物证。中国人民大学博士生、论文一作作者姬鹏雅表示:“依据国家形成核心理论,地缘关系取代血缘关系、公共权力确立是国家出现的两大标志。能够统筹人力、统一规划超大规模都邑轴线,足以证明五千年前的南佐,已拥有成熟的社会组织与强大的公共权力,推测当时黄土高原地区已出现以南佐为核心的早期国家或“古国””。

南佐完整践行了“择中建宫、择中建殿”的上古礼制思想,形成层层递进的轴线秩序:微观层面,以主殿顶梁柱中点、中央火坛、南墙中门确立单体建筑中轴线。中观层面,延伸形成规整的宫城中轴线。宏观层面,辐射贯通九台核心区,形成统领全域的都邑中轴线,属于史前中轴线的雏形形态。九台环拱、宫城居中、主殿核心的布局,构建出“王权为主、神权为辅”的社会秩序,彰显敬天尚中的礼制观念,具备相对成熟的都邑规划理念。

针对“古国阶段无成熟轴线规划”的学界争议,姬鹏雅说:“明确厘清概念差异,中轴线格局不等于中轴对称格局。南佐确立了统领全域的轴线骨架,是礼制规划的起源雏形,建筑对称形制尚未完善。从南佐到周代是中轴线萌芽发展期,元明清北京中轴线才达到对称格局的成熟顶峰。这也证明,中国古代中轴线格局的起源时间,远超以往学界认知。”

横向对比各地史前文明,清晰呈现出文明谱系差异:黄土高原的南佐、陶寺、周原等遗址,延续中轴线传统,而中原二里头、偃师商城及浙江良渚古城等则为多轴线形态。

“这一发现彻底改写了中华文明起源的固有认知,黄土高原是中国古代都城中轴线礼制的重要发源地。”姬鹏雅表示,南佐的规划理念也代代延续,深刻影响了后世诸多遗址的营建格局。目前遗址尚未发现高等级墓葬,是研究其社会阶层结构的主要短板。

得天独厚,孕育五千年前超级聚落

南佐超级都邑的诞生,离不开董志塬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兰州大学青年研究员张山佳介绍:“平整连贯的广阔塬面,无沟壑阻隔,为大规模、标准化的宫殿、夯土台、环壕营建提供了绝佳地貌;巨厚紧实的黄土层,既便于开挖居住设施,也为大型夯土建筑提供了优质建材,是史前大型聚落发展的天然沃土。”

董广辉教授与韩建业教授团队依托孢粉、植硅体、蜗牛同位素、木炭等多类科技检测,完整还原了古环境:距今5100至4700年,董志塬气候温润,年降水量较现代高出100毫米,热量充足、植被繁茂,遍布温性阔叶林,优越的水热条件不仅滋养了巨型聚落,更满足水稻种植的气候需求,为多元农业发展奠定基础。

“植物考古证据显示,南佐以粟、黍旱作农业为根基。普通居住区粮食遗存中,粟黍占比超90%,水稻仅为零星发现。而在宫殿礼仪空间,炭化稻米占比高达85%。这一现象充分说明水稻并非日常主食,而可能是供上层用于礼仪祭祀的珍贵资源。多项检测倾向于认为水稻以本地种植为主,同时不排除外来输入的可能。”马敏敏教授说。

“动物考古证据表明,家猪是核心肉食来源,不同功能区猪骨遗存占比差异明显,体现出清晰的资源分配层级,祭祀遗迹出土的烧灼鹿角,也印证了高频礼仪活动的开展。”任乐乐副教授说。

韩建业教授基于遗址规模与工程量等所作的推测性估算,认为南佐可能存在针对“万人聚落、千人营建”的规模。未来可结合粮食与动物遗存等多证据构建多维度模型,对人口与劳力规模加以验证。同时,因缺少同期人骨样本,暂时无法通过同位素区分人群饮食与阶层差异。

关于遗址衰落,目前没有明确证据表明气候突变是核心诱因。已有数据证实南佐鼎盛期环境优越,无大面积干旱、土壤退化等毁灭性灾害。因此,聚落衰落更可能是人口迁移、社会组织调整、资源模式变化等人文因素叠加作用的结果。

相关论文信息:https://doi.org/10.16319/j.cnki.04527402.2026.09.001


 
版权声明:凡本网注明“来源:中国科学报、科学网、科学新闻杂志”的所有作品,网站转载,请在正文上方注明来源和作者,且不得对内容作实质性改动;微信公众号、头条号等新媒体平台,转载请联系授权。邮箱:shouquan@stimes.cn。
 
 打印  发E-mail给: 
    
 
相关新闻 相关论文

图片新闻
研究实现陶瓷薄膜低温致密化制备 科学网2026年10月十佳博文榜单公布!
第三类磁性有了关键证据 2026年度“双十”评选活动正式启动
>>更多
 
一周新闻排行
 
编辑部推荐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