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孟凌霄,朱琳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6/11/7 13:3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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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建筑学者与西藏的23年

 

近日,一则在西藏无人区进行田野调查的视频在南京工业大学(以下简称南工大)师生的朋友圈刷屏。镜头里,南工大建筑学院副教授王一丁带着学生行走在阿里札达的土林深处,脚下是干涸的河床,四周是残破的佛塔,身后是如石林般耸立的喜马拉雅山脉余脉。

视频记录的是几次建筑遗产数据采集画面,而画面之外,是更长的时间刻度——从2003年第一次进藏至今,王一丁已经在这片高原上跑了23年,进藏二十五六次,最长一次去西藏调研总计77天。这是一条极少有人涉足的路。

在空白处丈量

2003年,在职读研的王一丁跟着导师、南工大汪永平教授第一次踏上西藏。彼时,汪永平自1999年起受江苏文物局对口支援安排,开始对西藏建筑进行基础调查与测绘。“当时,关于西藏建筑的资料非常有限,搞研究与保护,都得先有相关的基础数据支撑。”王一丁回忆道。

这几乎是一片学术空白。内地建筑研究已相当成熟,而在西藏,尤其是阿里,系统的建筑测绘与类型研究鲜有人做。王一丁用了一个词——空白:“与其去钻较成熟研究的缝隙,不如到还存留有很大研究空白和潜力的地方去。”

阿里正是这样的地方。站在中原内地的视角,它是边境线的尽头;但放在亚洲的视野里,这里是丝绸之路的一个支线节点,是北方草原与南亚之间的十字路口。公元9世纪立国的古格王国在此延续七百余年,西藏佛教后弘期的源头之一。建筑的地域性与多元交流特征,在这片土地上层层叠加。2007年,王一丁第一次到阿里时,就被深深吸引:“那么偏远的地方,却有那么多历史悠久的建筑,随便一处,可能就是11世纪、12世纪的遗迹。”

那不是一时兴起的向往。2012年,王一丁申报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时,就把研究重心锁定在阿里,后来陆续申报两个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全部与阿里有关。在此之前,他已在汪永平的研究体系里做过寺庙调查、拉萨民居调查、城市调查;此后,他沿着喜马拉雅山脉一路向西,在空白处一寸寸丈量。

测出来的研究脉络

采访中,王一丁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张2米多长的札达多香遗址图,河谷的每一道褶皱都收于图中——那是沿河谷绵延6.7公里实地布设控制点、逐段航拍建模的结果,这成为学界第一张多香遗址的航拍测绘图。他说:“没有捷径可走,测绘永远是最笨拙、也是最扎实的基础工作。”

王一丁对阿里的“偏爱”与“厮守”,最初从这片高原的土石与庙堂中生长出来,像一条河流,以“测绘”为源头,流向“守护”的深处。

早在2018年至2019年,为配合国道219线改建工程,受西藏自治区文物保护研究所邀请,王一丁带着团队走进山南洛扎县,与文研所对200余座碉楼做了调查,详细踏勘、记录了其中61座的现状,并全面测绘了13座碉楼,采集了69个测年样本,完成西藏历史上第一次对碉楼的系统科学测绘。测年结果不仅勾勒出近千年的建造史,更发现了,这些碉楼并非孤立堡垒,而是紧邻农田、沿水源分布的居住建筑,与村落自然生长规律高度吻合——防御功能之外,它们更是朝夕相处的家园。后来,他指导学生在此基础上完成复原设计,让那些沉默的石墙在图纸上重新“立”了起来。

测绘揭开了土地的面纱,而梳理归纳则让人们进一步看清了土地的“表情”。在阿里地区的寺庙研究中,王一丁与研究生熊琦媛对阿里现存139座寺庙中的126座可判定建造时间的佛殿进行系统梳理,归纳出五种平面样式,提出“简—繁—简”的四分期演变规律——从殿堂的形制里,他们读懂了信仰与权力如何塑造空间。对札达盆地生土建筑的研究,他则从材料性能入手,探讨当地土构建筑不耐水的根本原因——只有先明白建筑为何脆弱,才能知道如何让它长久地站立。

同期,他还配合考古机构对发掘后的墓室进行测绘和三维扫描,将先期测绘的数字基底提供给西藏文研所。考古人员将这些数据导入GIS软件后,探方位置、发掘进度一目了然,文化遗产保护有了坚实的基础。

2026年9月,阿里历史文化研究会成立,王一丁当选副会长兼古建研究室主任,负责协助开展古建筑领域的文史调研与学术探讨。河谷中的脚印化作图纸上的类型图谱,个体的学术积累转化为有组织的学科平台,由点及面、由技入道,他正完成从“读懂阿里”到“守护阿里”的跨越。

大地上的育人课堂

在阿里做调查,首先要算一笔账。王一丁算过:从南京坐火车进藏两天,在拉萨适应高原环境两天,包车往返阿里需要一周,加上各县之间报备联络、交通不便导致的往返损耗——“低于42天的考察我是亏本的,有效工作时间就会少于50%。”

于是,便有了那些漫长的驻扎。2012年,团队前往卡孜寺遗址开展调查。车辆只能停在山脚下,队员们背着设备徒步两个半小时才抵达寺庙,当晚住在寺里,第二天完成调查后再原路返回。2016年,团队在海拔近5000米的无人区开展遗址调查,连续工作三天。为躲避严寒、风雨和野兽侵袭,队员们不得不在羊圈里度过两个夜晚。2017年,团队在多香遗址附近的河谷中搭起帐篷,一住就是8天,后来又借住其他单位的一处院落,继续驻扎了11天。

初到多香遗址,王一丁站在悬崖边用绳子调运仪器,踩踏了崖壁,滚落的石子砸中了山下的同伴。当晚,他们连夜跑到250公里外的地区医院做CT,万幸只是擦伤。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王一丁还记得,自己下山时,满身是泥,连续滑倒,最后只得用工兵铲猛插入山体中,才止住下滑。

“畏难情绪,我倒还好。”谈及在西藏开展田野调查的种种艰辛,王一丁语气平静。支撑他一路坚持下来的,一是兴趣,二是研究需求。他坦言,第三个国家自然基金项目结项那年,曾想过要不要停两年,但“马上跳出来一个念头,总觉得还有啥事没干,然后还想去做”。

人才培养是另一重驱动力。2015年,王一丁共带了24名研究生,已有16人毕业。研究选题从多香河谷遗址研究、扎西岗寺建筑研究、阿里佛殿平面形制演变,到洛扎碉楼复原设计、古格研究所建筑设计及西藏建筑类考古文献整理等,形成了一条从基础研究到保护设计的完整链条。学生关注并研究的‘怀斯藏品’中,一位喇嘛于1857—1859年创作的画作,成为追溯近两百年来寺庙变迁的新线索;碉楼测绘的成果被做成3D打印笔筒,申请了专利。“学生在田野一线发现问题、历练成长,这份研究脉络要接续下去。”采访中,王一丁不时提到自己的学生及他们的研究成果,眼中满是自豪。

“久而久之我已经形成一种习惯,每年不去一趟阿里,总觉得很别扭。”当被问到准备跑到什么时候才停下来时,他的回答很干脆,“跑到退休,退休之后如果有可能,还会继续跑。”

落日余晖下,城堡、佛殿、古塔、洞窟的遗址伫立在金黄的土林中。有人从它们旁边路过,有人为它们停下脚步,一停就是23年。王一丁属于后者——他在旷野荒原之中,将这些知名的与不知名的珍宝一一拾起,将之捧到世人面前,让更多人再次看到它们,了解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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