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年初，一部历时四年打磨、逾58万字的学术专著《呔商研究》出版了。该书由北京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周建波等撰写，受中国李大钊研究会支持推荐、河北乐亭县委县政协专项委托。

“呔商”是“老呔商帮”的简称。“老呔”源自河北乐亭方言，是旧时东北民众，对以乐亭为核心，覆盖滦县、昌黎一带赴东北创业兴业群体的统称。该书认为，作为近代工商业转型样本，呔商最重要的历史贡献，是完成了从传统商人向现代实业者的转型，而技术工艺创新正是这场变革的物质根基。

封面图。图源：东方出版社

铁路通车与外来工业文明：转型的外部契机

1903年中东铁路通车，重塑东北交通格局。俄、日资本携近代机器工业、新式商业制度进入哈尔滨、长春等新兴城市，外来工业文明，为呔商转型创造了外部条件。

物流格局巨变、消费需求升级，推动部分呔商实现四重跨越：从倒买倒卖走向研发制造；从手工生产走向机器大工业；从地摊小铺走向现代百货商场；从旧式合伙走向现代公司制度。

在这一转型进程中，技术工艺创新不是点缀，而是变革的物质根基。武百祥创办的同记，正是呔商技术创新、自主研发的典型样本。

1907年，近代民族资本家、企业家武百祥捕捉到哈尔滨英式皮帽的消费热潮，购置缝纫机仿制皮帽，夜以生产、昼以售卖，首批两百多顶皮帽大获成功，一台缝纫机，就此打开同记机器工业的大门。

同记工厂没有止步于引进设备、简单仿制洋货，建立起市场调研—样品拆解—工艺调试—原料筛选—定型试销—品牌打造的近代工业品开发体系，重视产品设计、人才引进与本土化改良。武百祥十分倚重技术人才，其女婿王若愚留美研习纺织工艺，出任同记工厂针织科负责人，主持袜子研发；同时深度参与糖果研制，在工艺设计、试验方案制定上发挥关键作用。

依托这位受过系统西方工科训练的专家，同记跳出单纯仿制的局限，走上自主新品开发之路。白熊牌针织袜、永年牌小人糖、鱼皮豆，都凝聚着王若愚的技术探索。

白熊牌与永年小人糖：本土化改良的自主研发路径

民国建立后，剪辫易服、妇女解放推动针织袜需求激增，国内市场几乎全靠进口。当时流行的上海“黑菊牌”洋袜缩水严重、耐磨性差；进口洋袜依照欧美人脚型设计，并不适合国人，加之东北冬季严寒，市场急需保暖耐磨、适配本土脚型的国产袜子。武百祥抓住市场缺口，交由王若愚主持针织科，启动国产袜子自主研发。

研发团队搜集各国进口袜样，拆解分析纱线、织纹、版型与染色工艺，走访收集东北消费者使用反馈。王若愚带领技工反复调试针距、线圈密度，修正袜筒、袜跟、袜尖尺寸，适配本地人的脚型；对比多种国产棉纱，平衡保暖、耐磨与生产成本，筛选合适原料。经多轮试制，最终研发出适配东北市场的保暖袜：男士冬袜定名白熊牌，寓意抵御严寒；面向女性的款式定名雄鸡牌，呼应妇女解放的时代思潮。白熊、雄鸡系列分厚薄多规格，除大罗新、同记商场自销外，还批量批发至东北各地城镇，打破洋货垄断局面。整套研发，已不是简单来料加工，而是立足本土消费场景的二次技术创新。

针织产品取得突破后，王若愚又参与大罗香食品厂糖果研发，诞生原创永年牌小人糖（酥心糖）。彼时国内糖果多直接仿制洋货，缺少贴合国人喜好的原创品类。团队打造老少皆宜的酥心夹心糖，取“养怡之福，可得永年”定名“永年”，做成孩童造型，也就是“小人糖”，造型讨喜，深受儿童喜爱。

研发难点集中在熬糖温度、糖与花生芝麻馅料配比。试制中反复出现糖壳过硬、酥心返潮、糖馅分离等难题。王若愚配合食品技师，反复调试温度与原料配比，确定最终工艺，成品糖壳酥脆、内馅香浓。定型后小批量试产，根据市场反馈优化工艺，固化生产标准。永年小人糖上市后风靡东北，四年之后，秋林等外国洋行才跟进仿制。同记配套有奖销售，糖果附赠枕套、毛巾；手推车深入街巷铺货，最远销往双城、讷河、富锦，最高日产可达两千斤。

另一款标志性产品鱼皮豆，同样是同记自主研发。当时外来油炸花生零食糖衣易脱落，不耐储运、长途运输极易破损。技术人员以花生为内核，反复调试淀粉糖衣配比、裹衣工序、烘烤温度，解决糖衣开裂脱落、口感发硬等问题，研制出糖衣酥脆稳固、便于长途贩运的鱼皮豆。产品契合东北城乡消费，既可日常零食，也适合大宗贩运，上市即热销，成为大罗香食品厂的主力产品。

工商一体与制度调适：近代民族工商业的研发范式

鼎盛时期，同记工厂可生产针织、鞋帽、服装、糖果糕点等二十大类工业品。这套体系的价值，不只在于产出商品，更在于构建近代民族工商业研发范式：引进设备与人才，拒绝简单复刻，结合本土气候、消费习惯、购买力改良创新，依托自有商场与批发网络完成市场落地。

工业制造之外，同记在零售端同样多有创新。大罗新寰球货店、同记商场借鉴欧美日百货模式，设置欧式橱窗、广告室，在上海、天津、大阪设立采购分号；一改传统杂货铺漫天要价陋习，推行明码实价，带动哈尔滨商业文明升级，形成“前店后厂、工商一体”，集研发、生产、销售于一体的完整闭环。正如《呔商研究》第100页所载：“进入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以来，哈尔滨民族商业自以大罗新开业为起点，以同记商场诞生为标志，并由此将哈尔滨的商业推向了一个新的纪元。商界名流吴子成有言：傅家甸大集的形成与发展，概由同记发轫。”同记的意义，不仅是创办新式百货，更在于武百祥推动的工商转型：从商贸倒卖走向机器制造，从传统合伙商号迈向现代股份公司。

同记对新技术新制度的接纳，并非生硬照搬西方模式，而是立足本土现实融合调适。武百祥借鉴西方工厂管理经验，结合儒家义利观撰写《大罗新政策》，确立“利公司、利劳资、利顾客、利同业”的四利原则，推行员工入股，调和劳资矛盾。

总体来看，呔商多为闯关东的底层创业者，他们实现从传统商人向现代实业者的转型，技术工艺创新是硬核支撑：以引进机器设备为起点，依托归国专业人才，以本土化改良、自主品牌研发为核心，配套科学化企业管理制度。虽历经战乱变迁，商号最终在公私合营后退出历史舞台，但呔商“随时代以相演进”，主动学习外来文明、扎根本土需求创新的实践，至今仍有借鉴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