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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反PPT主义者”,决定上一门“十年不重复”的文学理论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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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开豆瓣话题“你在网络上最喜欢的老师”,戴锦华、戴建业、王德峰……耳熟能详的名字里,藏着一个低调的身影——中央民族大学文学院副教授杨宁。
但打开B站,他的《文学理论》、《美学原理》等课程又好评如潮:“梦开始的地方”、“中文系前来报到”、“医学生路过”……密密麻麻的弹幕飘满屏幕,如今,其课程全网播放量已突破三千万。他出版的《看不见的文学——文学如何“理论”》,豆瓣评分高达8.8。
一块黑板、一根粉笔,靠着满当当的板书,以及接地气的例子,杨宁把看似晦涩的理论讲得鲜活生动。
清华大学文学系教授汪民安评价,“这是一种禀赋——只要想想我们的文学理论课堂上有那么多昏昏欲睡的学生就能明白”。
然而,课堂外的杨宁话不多,甚至自嘲本人很“无聊”,只绕着备课和上课打转。他有个“小目标”:连讲十年《文学理论》,且不重复。
“导游”
走红后,杨宁的课堂还是老样子。
北京初雪过后,一个普通的周二清晨,中央民族大学丰台校区的积雪未消。天蒙蒙亮,杨宁就赶到教室,写下“意志论与生命美学”几个大字,安静地等待学生到来。
这是一堂“美学原理”课。
“如果你的每一天都将重新来过,你会怎样对待人生?”刷刷几笔,杨宁写好板书,回过头,看着学生们困惑的目光,他换了个问法。
“中学的时候,肯定绝大多数老师都说过,‘考上大学就轻松了’,但如果当时老师说的是,‘这还会经历无数遍’,也就是困难、痛苦都将无数次重现,你会怎么对待高考?”
所有人都抬起头,安静地思考。
“这就是尼采的‘永恒轮回’思想,每一分一秒都值得被创造性地对待,而不是浑浑噩噩地度过。”杨宁语调平稳,“你们都可以想想,现在做的事情是真正想做的吗?”
沉默依旧在蔓延。这样的气氛,杨宁已经很熟悉了,一堂理论课,往往是教师一个人的“独角戏”。
但沉默的背后,杨宁听得出来,学生们正在跟着他思考:除了他浑厚的嗓音,课堂还上演着独特的“双重奏”:粉笔和黑板、笔和纸张,摩擦声此起彼伏。
写板书,这是杨宁从2017年站上讲台时就坚持的习惯。“我是一个反PPT主义者。”2019年,他曾公开表态,2025年9月,新学期伊始,他又在微博上重申,“这个学期,我还是选择用基本的方式来教学:一块黑板,一根粉笔。”
杨宁的微博截图
一个半小时的课里,他写了满满当当七块黑板。“如果只用PPT上课,学生们是不是觉得拍下来、存到手机里,就不用再管了,等考试前再翻出来看看就行?”他不想要这样的课堂,而选择通过板书直观呈现知识的结构和脉络,让学生的思路跟着粉笔字慢慢延展。
不过,要讲好一堂理论课,除了思考不能“掉队”,把内容讲清、讲透更加关键。
“理论根本就不抽象,都是来源于理论家对现实生活的思考。”在杨宁看来,为什么多数人认为理论课过于晦涩,“就是因为讲课时把理论背后的动因都忽略了。”
事实上,每一代人面临的现实困境总有共通之处。《爱情公寓》、《金陵十三钗》、孟京辉的话剧……他用无数生动的例子作为理论与现实的锚点。
“一定要关注理论背后的问题意识。”这是杨宁一以贯之的理念,他将全部理论内容铺陈开来,不带个人喜好,也没有价值倾向,“最重要的是将理论与现实生活相结合。”
更多人走进了他的课堂。文学、历史、哲学,甚至会计、物理、医学……听得懂、有意思、融会贯通,成了大家共同的评价。“这是我的‘精神食粮’。”医学专业大三学生任汀(化名)告诉记者,“上了这门课,以后看书、看电影都开始尝试追问其背后隐藏的价值理念,又多了一份乐趣。”甚至还有教师在社交媒体留言:“能够深入浅出把理论讲明白,对我的教学方式方法触动很大。”
但杨宁本人并没有什么架子,“我就像一个‘导游’,引导大家了解不同的理论、知识,如果你有兴趣,再深入探索。”
上课是最重要的
2019年,杨宁平静的生活被意外打破。
当时,毕业两年、尚在中国劳动关系学院的他,机缘巧合下,将录制的《文学理论》课视频传上了B站。“完全没想到有人会看。”看着视频下方的留言越来越多,百条、千条、万条……这完全超出了杨宁的预期。六年过去,B站全部课程视频累计播放量已突破三千万。
杨宁的《文学理论》课程截图
粉丝、流量、节目邀约……这些“三尺讲台”之外的东西纷至沓来。而谈起走红的烦恼,他想了想,还是绕不开教学,“一旦将课程放到网上,如果讲的内容一样,又该怎样留住学生?”
尽管越来越多的人走进了杨宁的课堂,但少有人发现,他的课程每年都有新变化。
“去年是从文学理论的起源和历史讲起,今年换了一套讲课逻辑。”打开平板,杨宁将不同学期的教案分门别类、整理归档,每一堂课的脉络都用思维导图清晰标注,“文学理论、美学原理这些课程,涵盖的内容非常广泛,不可能用十几节课讲清楚。”
杨宁有个“小目标”:连讲十年《文学理论》,且不重复,呈现各个流派和分支的全貌。
“我不想把上课变成重复性、机械性的行为,因为对教师来说,课堂占据了绝大多数时间。”尽管每年都要重新梳理教案,但他不嫌麻烦,“其实,讲课也在拓宽我对于相关领域和知识的理解,这对教师的成长也大有裨益。”
在杨宁回忆里,这种经历不是少数。
2024年,他上传了一条关于文学评论中滥用“陌生化”理论的视频。陌生化,即通过语言变形、视角转换等方式,创造独特的审美体验。“最开始讲课时我没有太关注这个问题,但后来发现,学生们一旦了解这个概念,就开始套用它阐释各种文学作品。”杨宁笑了笑,这其实就是没有“吃透”理论。
受到这一现象启发,他查阅资料,写了篇关于“陌生化”的论文,对这一文学理论的经典概念进行再考察。
“当你将上课变成一个创造性的过程,而不是重复机械的行动时,往往也能生发出科研上的灵感。”杨宁推了推眼镜,在他看来,课堂能够为科研带来源源不断的思考与活力。
因此,他每年都会结合学生的反馈,以及当年的教学思考,对课程的逻辑和内容进行调整,“比如我今年的课程内容和去年相比,大概只有40%的重复内容。”
这也源于杨宁的切身体会。
“我也有这样的经历,一旦觉得台上讲的内容没有新意和启发,都是‘老一套’时,自然就分散了注意力。”上学时,杨宁就常常穿梭在各大高校的文学课堂,他发现,只有讲出新东西、新思考、新启发,才能真正打动学生。
“这就对教师提出了更高要求,一定要有创造力。”杨宁说。
学生太“乖”了
下课铃响起,等着学生们不慌不忙离开教室,杨宁快步走到教室最后,收起相机。时至今日,尽管已不再有上传视频的硬性要求,他依旧坚持记录每节课的教学。
“每年重新备课时我都会拿出来,看看还有哪些进步的空间。”这是杨宁的初衷,但他最先发现的是学生的变化,“现在的学生都太‘乖’了。”
从中国劳动关系学院到中央民族大学,站在不同讲台上的杨宁,发现了共性问题:学生们总是昂着头、睁大眼睛,跟随他的粉笔字,在笔记本上写着整齐的课堂笔记。
“现在学生们上课很认真、写作业很认真,但是创造力很缺乏。”杨宁的神色逐渐严肃起来,“他们不敢反驳教材,也不敢质疑老师,只是重复着已有的观点,争取在每一道题目上获得满分答案,而不去想为什么会有这道题、有没有更优解。”
这和杨宁印象里的文学课大相径庭。
在学生时期,“叛逆”的他不愿拘泥于课本知识,拿到试卷后,总是想着每道题目还有没有其他答案。“甚至在考试里,我还会写我认为对的内容,总是想把所有标准答案都‘批判’一下。”杨宁笑道,“这肯定让老师很头疼。”
没想到,成为老师后,让他头疼的反而成了学生们千篇一律的答案。
“你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一个经受过标准化训练的学生。”尤其在人工智能时代,每份作业都无比贴近“标准答案”,少了点“人味儿”,但但这不是杨宁想要的结果,独角戏的课堂、完美的答卷、唯分数论的功利性教育,最终指向的不过是机械的“人”。
“人文学科的最终目的是提醒你,你是一个‘人’。”杨宁拧紧了眉头,教师、学生、医生、警察……这些不过是被划分的社会职业,而归根到底,作为一个“人”,要有对世界纯粹的、直觉性的判断。
杨宁常常从自己两岁的孩子身上获得启发。“他们会很直接地评价哪些是美的、哪些是丑的。”而这种源自生命本能性的感受会随着年龄增长而迟钝、麻木,最终成为功利性的判断,比如看到一些自然景观,小孩子只会觉得很美,但成年人会考虑,看完之后要不要写个感想,发个朋友圈,再配点相关的诗词。
“除了功利性的价值判断外,现在很多人不敢做出审美判断。”杨宁指出,资本、消费社会、他人评价……受到多重因素影响,大多数人难以完全忠于自我感受,而选择人云亦云,“这是个严肃的话题,能否独立做出选择、并对其负责,本质上体现了一个人‘自我’的觉醒。”
杨宁表示,这些正是审美教育的关键。
“审美教育就是一种反思性教育,逐渐构建独立认识世界的框架,探索人生更多的可能性。”杨宁认为,这也是文科教育的目的——为世界赋予意义。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对日常生活的反思和质疑。
“大学校园就是一个象牙塔,应该包容不同的想法、声音,允许它们相互讨论、碰撞,擦出新的火花。”杨宁叹了口气,“但现在的学生都太‘乖’了。”
不能期待用一门课改变
杨宁理解,这份“乖”其实是内卷压力下的无奈之举。尤其这两年,甚嚣尘上的“文科无用论”,已经成为每个学生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文科无用论’不是今天才有,但为什么近些年又被重新提起?”在杨宁看来,这是信息获取日益便捷,获取文科知识门槛较低的结果,“所以与其说文科无用,不如说它已经融入日常生活,不用再通过系统性教育就能获取,这是个好事。”
然而,这对文科教育提出了全新命题:知识之外,还应当承担起哪些责任?
杨宁认为,这包括两方面。“首先,文科的通识性教育应该重视理论,而非简单的作品赏析。”不同于普遍印象中的晦涩难懂,实际上,文学理论能帮助建立起认识、理解世界的框架,“我们能从哪些角度理解、分析文学作品,某一现象的背后有哪些深层的文化因素,可以从哪些角度思考,都需要理论的学习。”
相反地,在杨宁看来,驾驭文学作品远比驾驭理论困难得多。“就拿《红楼梦》举例,你能对作品本身做出多少独特的解读吗?其实大多数人都在人云亦云,但我们能从理论的角度,分析小说情节、人物形象塑造等方面。”
因此,人文学科的通识性教育绝不是简单地读读小说、背背诗词,“通识教育绝不是体验教育,读读书、写写字、跳跳舞、弹弹琴来进行所谓的陶冶情操,这就从艺术教育变成了艺术技艺,和艺术培训班有什么区别?”杨宁反复强调,恰恰相反,通识教育更加需要理论学习,“要帮助形成对世界、对社会、对自我的思考和认知框架。”
另一方面,对中文系学生来说,在保持质疑、反思精神的基础上,再进一步深入探索。
“相当于不断地补充文末注释,对专业知识展开专业思考。”杨宁反问,如果全凭个人喜好点评作品,而没有专业性的分析,和豆瓣上的读者有什么区别?
这些同样需要理论教育的支撑。“现在的问题是,研究生不读书、本科生乱读书。”杨宁摇摇头,研究生更重视论文、不关注原典,而本科生还不具有完整体系,就去“啃”理论的大部头,难免一知半解。
“因此,本科阶段的人文教育更侧重拓宽知识面,搭建完整知识体系架构,研究生阶段则要回归著作本身,深入钻研。”杨宁说。
“那不同阶段的课程设置应该分别突出哪些重点?”面对这个问题,杨宁反问,“为什么一定要通过课程来解决问题?”不会写论文就开一门论文指导课,不会谈恋爱就开一门“恋爱课”,那究竟谁有资格来授课,是论文写得多的、恋爱谈得多的吗?
“这些都只是形式,我们不能期待通过一门课来做出改变。”杨宁说,家庭、学校、社会,都应当是人文教育不可或缺的一份子。而更重要的是,面对变动的社会环境,人文教育亟需向前一跃,回应现实挑战,“我们要以现实问题切入,来呈现文学理论体系的复杂性和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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