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珉琦 来源: 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19/5/17 10:0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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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让博物馆从传统走向未来

①国博馆长王春法(右)向潘建伟院士颁发收藏证书

②国博藏品:马中骐获得的新中国“第一号”博士学位证书     图片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官网

■本报记者 胡珉琦

作为文化中枢的博物馆,总是在描述历史和思考未来中穿梭,寻找平衡。5月18日是第43个国际博物馆日,本届博物馆日主题围绕“传统的未来”。

如今,以VR、AR、大数据、互联网和人工智能为基础设施和创新要素的先进科技手段不仅让文物走出馆墙,更让文物愈发生动、智慧。科技,是博物馆从馆内走向馆外,从传统走向未来的极佳助推。

中国国家博物馆(以下简称国博)是国家最高历史文化艺术殿堂,《中国科学报》就“新时代下的文博馆如何借助科技走向未来”专访了国博馆长王春法。

转型与思考

《中国科学报》:您在2017年底进入国博之前,长期从事的是科技管理和科技政策研究工作,从科技口到文化口,您在转型期间思考最多的问题是什么?

王春法:这一年多时间里,我一直边学习边思考,国博到底该是什么样子,它有着怎样独特的定位?

这个问题并没有标准答案,我只能以自己的理解作解释。首先,国博不完全是一个历史博物馆,尽管它最早是由中国历史博物馆和中国革命博物馆合并而来,带有非常鲜明的历史博物馆的印记;其次,它不是艺术博物馆或展览馆,因为艺术博物馆所收藏或展示的主要是美术作品或者说艺术品,而国博所保存的主要是中国5000多年历史发展中不同时代的代表性物证,展览馆主要是提供展览场地,不具有收藏、研究和教育功能;最后,国博也不是一个旅游景点,如果抱着观景的心态来国博参观,那确实是会失望的,因为这里没有景点,只有形态多样的文物藏品和各种类型主题的展览。从这个意义上说,国博应该是包含了收藏、保护、研究、展览、教育功能的综合性博物馆,承担着特殊的意识形态和文化功能,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革命文化和社会主义先进文化的集中呈现地,是中国梦的发祥地。

此外,国博的建筑面积达到了20万平方米,是世界上单体建筑面积最大的博物馆,涉及水、电、气、暖、安保、消防以及库房维护、文物保护等多方面的技术支撑,是一个极为复杂的系统。管理这样一座庞大的建筑,牵涉到人力、设备、安防、对外交流等方方面面。因此,千万不能把国博单纯看作历史文物的汇聚地。

《中国科学报》:在科技领域的工作背景,会让您在看待文博行业时有什么不一样的视角?

王春法:我想,长期从事科技领域工作带给我的训练,一是理性严谨,不那么感性,就是说作任何决策都要有科学依据,不能当“三拍”干部,就是拍脑袋决策、拍胸脯保证、拍屁股走路;二是系统思维,就是在遇到问题时,不是把它当作孤立、分割的部分来处理,而是用联系、发展和系统的观点进行分析和把握,反对部门之间各守一摊、互不联系;三是战略思维,习惯从国家的重大决策部署出发来找位置、选题目、做文章,把中央决策部署和国博的具体工作实际结合起来,创造性地开展工作。长期在科技领域积累的这些方法对我在国博这样一个复杂系统中开展工作,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

藏品与价值

《中国科学报》:国博的展品超过了140万件,如何更大限度地挖掘且展示它们的价值?

王春法:由于现行文物管理体制问题,最新考古发掘出土文物基本都留在了当地,导致国博已经有30多年没有最新考古发掘品入藏。国博最主要的功能是以物说史、以物证史、以物释史,构建中华文化物的话语表达体系,如果没有源源不断的最新考古发现品入藏,国博在这方面的功能就会持续弱化。尽管如此,国博毕竟是国家最高历史文化艺术殿堂,拥有143余万件珍贵历史文物,最大限度地挖掘展示这些文物的历史价值、文化价值、审美价值、科技价值以及时代价值,仍然是一个严峻的挑战。因为文物并不完全是越老越好,也不完全是越美越好,而是要有故事,是反映那个时代经济社会生活和精神文化生活的代表性物征,能够反映所处时代科学技术发展水平,同时,还应该拥有审美价值。

如何评价一件文物的价值,我认为,文物藏品的价值只有通过具体的展览才能够完整充分地呈现出来,因为每个展览就是一个相对完整的叙事体系。它会围绕一个主题,讲述一段完整的故事,并由此挖掘并呈现出每件文物藏品的真实价值。展览变了,我们认识和思考文物价值的角度和内涵也会因之发生变化,文物藏品价值的呈现方式也会因此而发生变化。正因为如此,我才提出“不求所藏、但求所展,开放合作、互利共赢”的理念原则,并据此与国内外其他文博机构建立战略合作关系,促进藏品借展和重要展览巡展,从而最大限度地让文物活起来。

以2018年为例,国博共推出展览66个,其中新办展览40个,形成以基本陈列为骨干,以主题展览、专题展览、临时展览为支撑的立体化展览体系。在临时展览之下包括了历史文化展、精品文物展、考古发现展、地域文化展、国际交流展、经典美术展等,不同层次类型的观众在这里都可以找到自己喜欢的展览。从去年的情况看,比较有代表性的既有“真理的力量——纪念马克思诞辰200周年主题展览”“伟大的变革——庆祝改革开放40周年大型展览”等主题展览,也有“古蜀华章——四川古代文物菁华”“大唐风华”等地方精品文物展,还有“江口沉银——四川彭山江口古战场遗址考古成果展”“礼出东方——山东焦家遗址考古发现展”“满城汉墓展”等考古发现展,更有“无问西东——从丝绸之路到文艺复兴”“学院与沙龙”“创造的力量——十九世纪美国专利模型展”“平民情怀——平山郁夫丝绸之路藏品展”等国际交流展,以及张大千艺术展、“法古禅心——李苦禅艺术展”等经典美术展,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

记得刚到国博工作时,曾有一位同志告诉我,若要认真看完国博所有展览需要8天,当时还觉得有点夸张,现在看起来确实需要花比较多的时间。所以,在这里我要真诚地提醒来国博参观的观众,一定要转变心态、做好计划,多来几次观展,每次只看一两个展览,这样才能看得进去、看得明白。期待几个小时就玩转国博的,注定只是到此一游,收获的只能是累,它不会带给你深刻的精神文化享受。

科技与应用

《中国科学报》:您提到过,国内博物馆在展览结构方面展示传统文化多,有关革命文化和当代先进文化的展览少,有点“厚古薄今”。科学文化作为一种先进文化,您认为博物馆在展示科学文化方面能有怎样的作为?

王春法:至少在三个方面可以发挥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一是在征藏上加大对科技文物的征集力度,而这恰恰是许多博物馆普遍欠缺的部分。我从科技行业来,深知科技史本质上是人类智力施之于自然现象所产生的思想火花迸发、燃烧的过程,因而是面向全社会普及科技知识、传播科学文化的重要学科载体,博物馆完全有条件、有能力也应该把这个过程中产生的代表性物证收集、保存起来。也正因为如此,去年,我们征藏了理论物理学家马中骐获得的新中国“第一号”博士学位证书,这件钱三强于1982年3月4日签发的紫红色封面、印有金色国徽、编号10001的学位证书在国博“伟大的变革——庆祝改革开放40周年大型展览”中首次亮相。我们还先后征藏了著名高能物理学家、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丁肇中先生捐赠的L3实验用锗酸铋晶体,中国航天科技集团五院捐赠的带有嫦娥四号月球探测器研制团队集体签名的试验队队旗和9枚载人航天器发射任务队徽,以及中科院院士潘建伟捐赠的“墨子号”量子科学实验卫星载荷及手稿资料。今后,我们还要加大这方面的工作力度,让更多的科技发展代表性物证进入国博。

二是举办科技相关展览。去年我们举办的“创造的力量——美国十九世纪专利模型展”是我们调整展览结构的初步尝试,在社会上引起热烈反响。今后我们还将举办多个科学家专题展,比如哥白尼展、爱因斯坦展等等。从长远来看,我们还要开设一个科学与工业展厅,系统梳理中国古代至现当代的科技发展脉络,用科技进步的代表性物证,充分展示现代科技的伟大力量,展示工业文明给人类社会带来的巨大变化,展示科技改变生活、创新引领未来的无限可能。

三是探索科学与艺术融合碰撞的途径方式。具体说来,就是以科学与艺术为主题开展学术研讨,举办展览展示活动,支持鼓励艺术家和科学家相互交流、相互激荡,引导艺术家们创作更多科学技术题材的美术作品。今年将与清华大学合作举办的艺术与科学专题展览,以及拟从国外引进的主题展览,就是在这方面开展工作的初步尝试。

《中国科学报》:近些年来,由于全球信息革命的突飞猛进,以云计算、物联网、移动通信、大数据和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技术也纷纷进入文博领域,使博物馆的存在方式、运营方式、展现方式也不断走向数字化、网络化、智能化。去年,国博启动了智慧国博建设,我们如何理解“智慧博物馆”这个概念,该项目有什么具体的目标、规划?

王春法:博物馆不光是历史文物集中地,更应该成为当代先进技术应用的荟萃之地。随着人类社会走过信息化、数字化、智能化阶段,博物馆的智慧化将会是不可避免的大趋势。

但是,首先,目前关于智慧博物馆建设还没有一个公认的统一标准,没有人能够清晰地描绘出智慧博物馆应该是什么样子的。现在很多博物馆都在尝试VR、AR、沉浸式观展,人们在逛博物馆的时候,还可以享受文物拍照识别、语音智能导览等技术服务,于是很多人以为这就是博物馆智慧化的主要内容。实际上,智慧博物馆并不只是简单的建立一些应用系统和多媒体展示,而是需要建立一整套“人+ 物 +应用 + 管理”的多端融合体系。

其次,国博在信息化、数字化、智能化方面欠账太多,与国内外先进水平相比差距太大。我提出建设智慧国博项目,就是要以感知、数据、决策、行动和评估为关键节点,全力提升国博的智慧化水平,实现弯道超车。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的重点是通过数据采集、清洗、挖掘、管理建设国博的智慧大脑,并以此为龙头建设智慧楼宇、智慧库房、智慧文保、智库展示、智慧传播、智慧设计等系统,实现应用系统之间信息共享,到2021年初步建成设施智能、数据融合、管理精细、服务精准、安防协同的智慧国博运营服务体系。

目前我们最大的困难是缺乏既懂博物馆业务又懂信息技术的复合型人才,对智慧博物馆技术支撑体系及其未来发展趋势缺乏系统深入准确的把握,同时,转变干部职工的思想观念也是一大难题。真诚欢迎有意愿、有志向的优秀专业技术人员来国博工作,我们共同完成这样一项重要使命。

《中国科学报》:依靠新科技构建而成的展品、展览日益增多。那么,与此同时,如何避免这些炫酷的、娱乐性的体验不去消减对藏品内容理解的深度,您认为该怎样把握的分寸?

王春法:过度的炫酷肯定会影响到观众对文物展品内在价值的认知和欣赏,但某些情况下通过信息网络技术和数字技术又确实有助于扩大展览受众面、提升观展体验。比如说,各种临时展览的时间总是有限的,观众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在展期内参观展览,因而希望看到永不落幕的展览,这就需要通过“互联网+展览”方式建设各种各样的网上展厅让更多观众通过互联网、移动端欣赏展览,同时也可以让展览持续时间更久,让更大范围的观众在更长的时间内看到更好的展览。

但是,在这里我要强调的是,任何科技手段都只是博物馆展陈的辅助支撑,在这个过程中,科技应用一定是把文物价值的某一方面凸显出来,进行放大。它们是为文物服务的,不能喧宾夺主,相互颠倒,替代文物本身的价值呈现,而让文物展陈成为各种技术应用的实验品。从这个意义上说,任何借助其它手段间接观展或体验方式都比不上面对面地直接欣赏文物展品,切身感受它们的气息,认知和把握它们丰富深刻的内在价值。因为文物藏品只有在展览中才能充分展示其价值,才能够开口说话,把自身的故事讲出来。正因为如此,参观博物馆成为一种新时代精神文化消费的新时尚、新方式。

《中国科学报》 (2019-05-17 第5版 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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