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爱民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13-7-26 8: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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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后百日望芦山:人类活动要给天灾留足避让空间

 中科院心理所工作人员在芦山对学生进行心理疏导
■本报见习记者 孙爱民
 
4月20日早8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大地震撼醒了川中大地。地震给雅安、成都等地的部分县市带来巨大的人员伤亡和经济损失,也对这片5年前曾被汶川地震所袭扰过的土地带来又一次伤痛。
 
再过3天(7月29日)就是芦山地震发生后的第100天。百日以来,来自全国各地的牵挂并没有因地域与时间而阻隔。从灾害发生之初的悲痛到随后的坚持与期望,从抢险救灾到救护安置以及规划重建,各级政府和科学界一直在细致谋划、积极实施。
 
100天,芦山地震灾区人民有困惑与艰难,有感伤与挫折,然而新的希望正在孕育……
 
就在芦山地震发生不足100天的7月22日,位于甘肃省定西市岷县、漳县交界地带发生6.6级地震。抗震、抢险、救人、避灾、感动、反思,这些人们不愿提起的词汇,再度进入国人视野。
 
承载力评价:重建前的必要“体检”
 
这已是中科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以下简称中科院地理所)研究员樊杰第四次参与灾后资源环境承载力评价了。
 
从汶川地震、舟曲泥石流灾害、青海玉树地震到芦山地震,中科院地理所每每担起国家托付的任务。
 
资源环境承载能力评价,这个看似陌生的词汇,从汶川地震以后开始频繁出现。用樊杰的话说,这项工作的所有经验“都是以血的代价、以几代人的物质财富积累换来的”。
 
作为国家级与省级灾后重建规划的科学依据和基础,资源环境承载能力评价工作是根据当地水土资源条件、生态资源条件、地质灾害条件、环境容量以及社会经济发展的指标,对灾区未来重建的适宜程度进行评价,选择未来重建时城镇居民点的位置和范围,确定人口的合理容量,提出产业发展的基本方向。
 
7月6日,国务院发布《芦山地震灾后恢复重建总体规划》,规划分为九章,从重建基础、空间布局、公共服务等方面对芦山灾后重建提出了宏观指导。
 
“这个规划中的总体布局部分有‘重建分区’的章节,内容全部采用了中科院评价报告的内容,数据、图表等一个字都没有改变。”樊杰在接受《中国科学报》记者采访时说。他的言语中带有一丝淡定的自豪,而这份自豪的背后是科研工作者连续20多天的艰苦付出。
 
为了编制芦山资源环境承载能力评价规划,中科院在4月24日就已经组织专家队伍着手准备,并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5月16日,接到国务院的工作部署后,来自地理所、成都山地所、地质所、遥感所、生态环境研究中心的80多名中科院科技人员已蓄势待发。他们汇集各方面的统计资料、遥感图像、现场调研报告,不断模拟、修改模型,最终形成一部高质量的评价报告。该报告于地震发生后一个月(5月20日)即提交有关部门审议。
 
科学家们对所有规划区范围内的受灾乡镇重建时要保持多大规模、承载多少人都给出了明确的建议。而针对整个灾区的重建建议概括起来就是一句话:原地重建为主、异地搬迁为辅。
 
宝兴县是地震中受灾比较严重的地区。而在承载力评价中,专家们建议宝兴县整体“瘦身”,即减少县城的一部分功能、减少一部分人口,“让留下来的人能够安全地进行生产和生活”。
 
“我们把灾区城镇分成了若干个种类:一类是原规模原址进行重建;另一类可以适当扩大规模、承载更多的人口。这样可以通过重建推进人口集中和城镇化进程;还有一类由于受地质灾害威胁比较大,要进行适当的‘瘦身’。”樊杰说。
 
在国务院授命中科院组织开展芦山灾区资源环境承载力评价之前,四川省政府也委托中科院成都山地所为制定灾后重建规划提供科学依据。
 
中科院成都山地所所长邓伟对宝兴县的受灾情况与次生灾害的隐患有着深刻的了解。汶川地震时,邓伟曾带领团队在震后到宝兴县调查灾情。当晚,他们住在县城唯一一个接待宾馆里。受地震波及“宾馆一层有一块大石头穿墙而过,我们战战兢兢地住了一晚”。
 
“宝兴河两岸都是陡崖峭壁,从地域空间来看,宝兴县可利用的建设用地已经非常有限了。”邓伟接受《中国科学报》记者采访时表示,经过汶川地震叠加芦山地震,宝兴县大部分地区发生次生灾害的可能性不断加大,“如果灾后重建再提升县城功能的话,现有的空间将无法满足要求”。
 
作为国内专注山区发展研究的专家,邓伟对芦山地震灾区的未来产业布局有着自己的看法。
 
“在高山峡谷地区,由于地形条件限制,工业布局总是零散分布,而且科技含量不高,比较粗放,不能形成一个工业体系的配套建设。”邓伟主张未来震区重建应该考虑建设“飞地工业园区”。
 
所谓“飞地工业园区”,就是打破县域的行政界限,利用工业园区的特殊功能,把几个经济实力相对薄弱、基础条件不是很好的县域捆绑在一起,形成产业发展的联盟体系。邓伟表示,这种方式既节约基础设施成本,又节约运营成本,还能实现废弃物的集中处理与控制,更有利于环境保护。
 
“飞地工业园区”的建议在中科院地理所专家于4月25日和28日上报中共中央办公厅的两份咨询建议中均被采纳,并最终出现在国务院发布的整体规划中。
 
“资源环境承载力评价是从一个角度来看待灾区未来重建的问题。最终决策者考虑多方面的因素,不是简单地由承载力评价推导下的结果,这是一个综合决策的过程。”樊杰向记者强调。
 
防灾减灾:给天灾留足避让空间
 
7月上旬,四川多地连续多日发生强降雨,这让宝兴县穆坪镇副镇长朱本清一直处于高度紧张中。
 
作为分管国土工作的镇领导,朱本清负责全镇的地质灾害防治工作。汶川地震以后,作为地震受灾地区一部分的穆坪镇,就建立起自上而下、群防群治的地质灾害防治体系。
 
“几个镇领导分别负责十几个地质灾害隐患点,各个隐患点还配有一名地质灾害监测员,负责监测隐患点变化情况。”朱本清接受《中国科学报》记者采访时表示。
 
7月7日至12日,四川西部经历了多次区域性暴雨过程,地震灾区成为暴雨最强落区。其中,仅四川“7·9”特大暴雨洪灾就造成全省58人死亡,300多万人受灾。
 
在持续长时间的强降雨下,穆坪镇发生了30多处灾情,但没有发生人员伤亡。这主要得益于当地建立的群防群治的防灾体系。
 
回想起当时的情形,朱本清仍然心有余悸。他告诉记者,由于资金有限,监测人员都是采用埋桩法、埋钉法、贴片法、卷尺测量等简易的监测方法,“全镇只有新宝村、冷木沟等几个点使用较为先进的监测仪器”。
 
监测仪器设备的缺乏、检测人员技术能力良莠不齐,这些都是朱本清的心病。“万一雨情加大,很容易发生漏报、误报,后果不堪设想。”
 
而这也同样是樊杰所担心的。
 
“灾区地质灾害的预测与工程治理能力有限,防治设施配置也不是很健全,滑坡、泥石流的监测还不能达到全部易发点全天候地观测。”樊杰认为,在当前防灾减灾体系尚不健全的情况下,还是应该以疏导、避让作为主要的措施。
 
由于芦山地震灾区的植被非常茂盛,一些滑坡、泥石流的地表表征(地裂缝)很容易隐藏在茂密的植被中。科学家根据地质资料、地形坡度、降雨量发生概率等进行模型演算,以确定灾害易发点的位置,并确定一旦发生灾害以后造成影响的范围。然而,让他们担忧的是,由于一些资料不精确,再加上一些地质灾害的表征不明显,难免会出现一些“漏网之鱼”。
 
怎样才能保证人们生活在一个最安全的环境中,成为让科学家头疼的事。
 
“人类生产活动一定要留足自然灾害的避让空间。”樊杰表示。但随着人口不断增长,很多不适宜人类居住的地方,特别是灾害易发地都建成居住区,使得过去应该留作自然排洪、泄洪、泥石流通道的区域被侵占,为应对自然灾害埋下隐患。
 
邓伟则指出,很多灾害之所以发生,既是天灾,也有“人祸”。“山区人口与经济发展一定要留有防灾避灾的余地,北川、舟曲之前的老县城人口都超载了,宝兴县也很少有避灾的空间。”
 
“在灾害活跃地区要以避让为主,不能盲目重建。”邓伟向记者强调,“重建必须要有科学、可行的地质灾害防治方案,否则新建的成果也保护不了,损毁再建,建了再损毁,很容易形成恶性循环。”
 
未来重建:希望大于担忧
 
周本强一家从安置点搬出来已有半个月了。
 
半个月前,由于担心安置板房的味道对已经放暑假的孙子有影响,周本强说服了儿子与儿媳,一家4口搬出政府发的帐篷,在自己位于县城郊区的房子前重新搭起了帐篷。
 
自家原来的房子外边看起来很完整,但内部有一条又宽又长的裂缝,像要把房子拦腰斩断一般,随时都有坍塌的危险。
 
周本强将帐篷搭在离房子20米远的地方,他的几个邻居都已经从临时安置点搬了回来。
 
周本强告诉《中国科学报》记者,地震发生后,临时安置点住了很多人,但最近越来越多的人从安置点搬出来,或去投靠亲朋,或在房子原址附近搭帐篷。
 
芦山地震中,周本强一家开的小饭馆被摧毁,这对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幸亏我们家没有人被砸到,要不然就更惨了。有人在,就有希望。”周本强说。地震后,他重操旧业,做了饭菜往县城周边的各大救灾指挥部、安置点送,“刚开始我们打算不收钱,吃饭的人过意不去就象征性地给点,政府部门工作人员与救灾的人员一般都会多给点”。
 
尽管有了部分收入,周本强对未来的家园重建仍然感到迷茫。“本来我家盖房子就花了不少钱,还向亲戚朋友借了点,又向银行贷了点,现在一下子全都没有了,未来可怎么办?”
 
孙子放假后的情绪变化也让周本强有些担心。“在学校上课时没事,放假过了两天就开始闷闷不乐、不说话了,前一阵子脾气越来越暴躁。”
 
记者从中科院心理所芦山震区心理援助站了解到,灾后学生心理发生变化、出现情绪异常的现象较为“正常”,因此需要及时正确的疏导与心理援助。
 
“本来孩子就有各种各样的心理问题,例如以前可能存在家庭方面的原因,但在地震发生后,这些问题可能就一下子被激发出来。”芦山震区心理援助站站长吴侃侃告诉《中国科学报》记者。
 
芦山震后第二天,中科院心理所便组织专家与志愿者到灾区对学生进行心理疏导,并成立了固定的心理援助站为学校、社区提供心理援助,而这个站要运行3年。
 
“我们采用让孩子们画画的方式,通过画的内容、色彩来了解他们的心理与情绪状况,然后通过心理小游戏等对他们的不良情绪与不安全感进行疏导。”吴侃侃说,“这套已经很成熟的心理援助手段很有效,有一个孩子在心理援助过程中画了5幅画,越往后情况越好,你能明显看出来他整个情绪的变化过程。”
 
周本强的孙子在学校里便接受过心理专家的辅导,放假后也主动参加了心理援助站组织的课程。“刚开始只是为了能找个地方玩,后来我们就发现他情绪有好转了。”周本强说。
 
7月20日,四川省政府网站正式对外发布芦山地震灾后恢复重建11个专项规划,对芦山地震灾区的城乡住房建设、城镇体系建设、农村建设、基础设施建设等11个方面作了全面安排,为灾后恢复重建绘制了一张详细的发展蓝图。
 
规划提出,在中央财政安排芦山地震灾后恢复重建补助资金460亿元的基础上,四川省还将设立100亿元省财政重建基金支持灾区重建。到2015年,灾区要完成20.06万套城乡住房重建。
 
“有了国家与省里的规划,我们就踏实一些了,还是那句话:有人在,就有希望。”周本强说。
 
甘肃地震:不该遗忘的教训
 
7月22日7时45分,甘肃省定西市岷县、漳县交界处的居民尚在为一天的劳作作准备时,一场6.6级地震突然袭来。截至目前,地震已造成95人遇难、1000多人受伤,经济损失严重。
 
据报道,尽管与汶川、雅安等地的地质地理条件不同,定西地震中仍然发生了大量房屋倒塌、损毁的情况,并造成大量人员伤亡。遭遇房屋倒塌的遇难人数占到地震遇难者总数的近一半。
 
芦山地震发生后,同样的悲剧再次重演。房屋开裂、坍塌,造成巨大的人身及财产损失,关于房屋质量的问题及教训被再次触及。
 
事实上,自汶川地震后,全国开始要求在地震多发地区建造抗7级裂度地震的房屋。甘肃省于2009年也提出在5年内建造200多万户抗震民居的目标。然而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是,现有的举措并没有考虑如何加固已有建筑特别是当地普遍居住的土坯房。
 
定西地震发生当天,有关专家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强调,由于临震预测能力不足,导致地震预警十分被动。就此次甘肃地震而言,此前科学界已经预测到临潭—宕昌断裂带有发生7级地震的潜能,遗憾的是当地政府并未及时采取相应的防护措施。
 
7月24日,搜救队找到最后一名失踪者的遗体,同时宣告搜救工作已结束,救援工作重点将转向灾民安置与次生灾害的防御方面。对此,芦山的经验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此次地震灾区是甘肃省的暴雨中心,也是地质灾害的易发区。”曾经在甘肃工作过多年的马东涛对定西灾区的情况十分了解。“定西震区与芦山震区都处在地震带上,而且都是降雨量丰富的地方,但甘肃震区更容易发生泥石流灾害。”马东涛告诉《中国科学报》记者。
 
定西市是人口密集区,很多居民点恰恰位于山洪、泥石流等地质灾害的避让区内,地震发生不仅使避让区内的居民深受其害,随后不期而至的次生地质灾害仍将对之构成严重威胁。
 
“暴雨是个大问题。”谈起地质灾害隐患,马东涛不无忧虑地说,“不论是目前的救灾还是将来重建,必须让民众远离地质灾害易发点,再也不能占用地质灾害避让区了。”
 
“泥石流与山洪是这个地区应该重点防范的地质灾害,”邓伟也持同样的观点,“最重要的是要为灾害留出空间。”
 
中科院心理所工作人员在芦山对学生进行心理疏导。
 
《中国科学报》 (2013-07-26 第1版 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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