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辛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13-4-26 8:4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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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锡夔:理想照亮命运

 
蒋锡夔 1926年生于上海,国际著名物理有机化学家和有机氟化学家。1947年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化学系。1952年获美国西雅图华盛顿大学博士学位。1955年回国,先后在中科院北京化学所和上海有机所从事科研工作,领导完成了多种氟橡胶和氟塑料的研究工作,为国防军工和国民经济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并创建了物理有机化学实验室。1991年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
 
一个完善的团队中,必须有丰富经验和宽广视野的人“找兔子”,有精通猎捕工具的人“打兔子”,还有擅长追踪技术的人“捡兔子”。蒋锡夔就是“找兔子”的人。
 
■本报记者 黄辛
 
作为国际著名物理有机化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蒋锡夔在几十年的科研生涯中获奖无数。2013年初,获颁“中国化学会物理有机化学终身成就奖”,对蒋锡夔而言则有一番特别的意味。
 
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份荣誉背后,是蒋锡夔在有机化学基础科学领域几十年如一日“寂寞长跑”,锲而不舍敲开科学“禁区”大门的不懈探索路。
 
发现理想
 
“如果我们把理想看做一个梦,那么,我的一生从幼到老,就是对这样一个梦的追求:热情追寻真理、美和高尚的品德,热烈地希望自己能为祖国的昌盛作出贡献。”蒋锡夔这样总结自己的人生之旅。
 
年轻时,蒋锡夔常会借用音乐家德沃夏克所作《新世界交响曲》的旋律来唱自己编的歌词:“在那遥远的天边有一颗明亮的星,它是我的理想,它永远照着我的命运。”
 
初中低年级时,蒋锡夔的学习成绩虽好,但主要还是靠下死功夫读书取得的,在思维方法上并没有显著升华。到了初三,由于生了一场病,他有了更多读书和独立思考的时间。蒋锡夔回忆:“那时我开始讨厌一些需要死记硬背的功课,当时我做了一件轰动全班的事情:在中国文学史、中文语法、应用文等这些我认为是浪费时间的课程科目考试中,故意只抄写了题目,没有回答问题就交了卷子。”他说,现在想来,还是颇为后悔的,有些古文范文需要背咏才能记牢、应用,否则泛读易忘,并且单纯学理就很难突破研究的瓶颈,只有文理兼长,才能达到融会贯通的至高境界。
 
对于理科,蒋锡夔深深地为之着迷。他与表哥冯咸萃一起阅读科技杂志,并根据杂志的介绍,到专门的商店采买了试验器具,在家中卫生间布置了一个小实验室。有一次,蒋锡夔在杂志上看到一份氧气和两份氢气放在玻璃瓶内,遇到明火,瓶内就会着火产生水。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与表哥一起做了这个实验。水确实做出来了,但因为操作不够熟练,剧烈的反应把玻璃瓶也炸掉了。幸亏事先按照杂志提醒用毛巾把瓶子包了起来,才没有被玻璃瓶碎片击伤。
 
在圣约翰附中的高中时代,蒋锡夔又对生物学产生了强烈兴趣,经常阅读那本著名的《生命的科学》。在圣约翰大学三年级时,他学会了科学研究的第一步,即查阅文献,并看到了有机化学中电子理论和共振论等较新概念。从此,他开始真正对有机化学产生了兴趣,尤其对其中的反应机理和结构—性能关系有特别浓厚的兴趣。
 
童年时强烈的爱憎分明的感情,爱幻想的好奇心,以及多方面的知识,让蒋锡夔找到了自己的理想和信念,那就是终生追求“真、善、美”。在20岁时的一篇总结性的日记里,蒋锡夔以下面四句话作为结束语:这儿,燃着神圣之火,莫用虚伪来亵渎;一切魔鬼到此,个个化为飞灰!
 
捍卫理想
 
尊重事实,敬爱善良的父母,讲信用,是蒋锡夔为人的基本准则。
 
在科学研究中,非常重要的一点是要有扎实的基本概念,加上自己的独立思考,不墨守成规,不依赖权威的结论,这样或许才能做出创造性的工作,同时也捍卫了学术的“真、善、美”。
 
1953年,蒋锡夔在美国凯劳格公司工作。有一次,公司邀请了康奈尔大学化学系教授米勒到实验室作学术报告。米勒是当时国际上著名的有机氟化学家。美国上世纪40年代启动了著名的制造原子弹的“曼哈顿工程”,负责这一工程的军事领导人格拉福斯将军称米勒是“在曼哈顿工程中起到关键作用的科学家之一”。正是由于米勒发明了氟氯烃聚合物,美国才顺利地提纯出浓缩铀,于1945年研制出原子弹。
 
米勒在报告中以大量事实指出,氟烯只会与亲核试剂反应,而不与亲电试剂反应。这也是当时公认的看法。蒋锡夔从反应机理的概念出发,基于自己具备的物理有机化学的坚实概念基础,从中找到了规律性的东西,于是就想到:某些特性在一定范围内是相对的,万事皆有限度。因此,蒋锡夔提出相反的观点,即若用特强的亲电试剂,如三氧化硫,则可能会与氟烯发生反应并形成一种四元环的新型化合物。蒋锡夔将这项发明设想上交公司后,随即用实验证实了这一观点,即用全氟、多氟烯烃和三氧化硫反应,合成了新型化合物——磺内酯。若干年后,这个新反应演化为制备含氟化合物和材料之中间体的一种有用方法。
 
与学术上的创新相比,为祖国的昌盛作出贡献则是“真、善、美”更重要的内涵。蒋锡夔一直铭记出国前向父母说过的话:学成后一定回国,一奉献国家,二孝敬父母。1955年初,蒋锡夔向美国移民局提出了回国申请,负有网罗人才使命的美国移民局力劝他放弃回国念头。他们派了两个官员到蒋锡夔的住处,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只要他愿意,移民局可以帮他办理加入美国国籍的一切手续。他们主动提出愿意帮他寻找称心如意的美国淑女成亲。两位官员还承诺,不管蒋锡夔是否离开美国,都不会把申请回国的事情告诉凯劳格公司,以免丢了饭碗。两个官员可说是尽心尽责、费尽了脑筋,然而蒋锡夔只是心平气和地告诉他们:“讲信用是我为人的基本准则,作为一个从小受中国传统文化熏陶的科学工作者,我不能因为有所贪图而违背自己的诺言。”
 
1955年底,蒋锡夔回到上海。而在1948年5月19日的日记里,蒋锡夔就已经写道:“我懂得将来的中国是怎样的需要工业人才,然而也懂得自身气质是适合于怎样一种生活方式。无论如何,它日为祖国人民服务,是已下了决心了。”
 
实践理想
 
对于学术,蒋锡夔注意把“三严”(严肃的工作态度、严密的思想方法、严格的工作方法)和“三敢”(敢想、敢做、敢于自我否定)辩证地结合起来。
 
在他看来,追求“真、善、美”,就是人与动物的区别所在。有些人强调科学的基础研究必须与经济效益直接联系起来,这是非常短见的。由于人们追求真、善、美的本能,使得基础研究的存在本身就是目的。
 
1956年,30岁的蒋锡夔被分配到中国科学院化学所工作,开展有机氟化学方面的基础研究。当年4月27日,蒋锡夔在回国后的第一个五一劳动节写下日记:“我们感到无限的快乐,感到勇敢的自信:因为,我们将积极、继续不断的向我们坚强的、果敢的、智慧的、真理的劳动人民的精神、感情、思想学习,我们将一块儿向科学大进军!”
 
在原料与仪器都匮乏的实验室里,蒋锡夔一边作些简单研究,一边仔细阅读文献,跟踪世界最新的氟化学研究进展。1957年,他出任新成立的氟橡胶化学研究小组组长。在当时的中国还属于研制空白的氟橡胶,是与原子弹、氢弹联系在一起的物资,重要性不言而喻。蒋锡夔和项目组成员通宵达旦泡在实验室里,反复实验。由于没有经验,实验条件也非常简陋,许多含氟原料的供应也跟不上,失败也就在所难免。但每一次失败都使他们变得越来越聪明。终于在1959年制出第一块白色的氟橡胶,被命名为氟橡胶1号。随后又相继研制成功了氟橡胶2号和氟橡胶3号。
 
虽然蒋锡夔从事多年绝密军工项目氟橡胶的研究工作,但依然没有忽略基础研究。蒋锡夔表示:“一个做纯基础研究的学科带头人,应该像一个正在战场上指挥的智勇双全的团长,他在努力攻打一个或几个当前的目标堡垒的同时,还需高瞻远瞩,寻找远处更重要的堡垒。一旦发现(有时是偶然地发现),便重新开始战略部署,攻而取之。”
 
上世纪80年代初,蒋锡夔的学生范伟强在实验中发现一个反常现象,长链酯水解反应中当链长到一定碳数目时不符合短链类似物的规律,水解速度要慢几个数量级。蒋锡夔无法理解这一现象,但一定要弄清楚,就让范伟强去查文献,他很快找到一篇文章,作者门格教授提出一个观点,即一些长链分子在水中有簇集现象,但门格并未深入研究下去,由此引导他们开辟了一个新的研究方向,即由疏水—亲脂相互作用造成的有机分子的簇集和自卷曲之系统、深入的研究。
 
突破理想
 
蒋锡夔常说,一个方程,一个公式,一个细胞的剖析,一个神经信号的发现,可能在很长时间内毫无“实际用处”。但他坚信,所有最有用的发明发现,至少有九成源自基础研究。于是,他和同事们开始了长跑般的长期研究。
 
蒋锡夔是默默无闻的,若不是因为课题组2002年获得此前已经连续4年空缺的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他还真不会一下子就在电视上有“影”,广播里有“声”,报纸上有“文”,获得极高的曝光率。
 
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是我国给予基础科研领域最高的褒奖。此前,一等奖已经连续4年空缺,科技界不断呼吁“要重视基础研究,加强经费投入”。而蒋锡夔团队赢得的这个“国家自然科学奥斯卡”,竟然只是一个20多年总共投入283万元的“小课题”,可它带给人们的震动早已不囿于学术本身了。
 
20年283万元是怎样的一个概念?根据蒋锡夔的合作者计国桢教授介绍,记者的脑子里立刻呈现了这样一幅真实的图景:20世纪80年代,课题组所在的中科院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实验大楼5楼的实验室,房间不大,水门汀地,漏风的窗,根本没有空调,橱顶上丢着两个灰蒙蒙的老式台扇,桌上瓶瓶罐罐中还有一对铁壳热水瓶和两三只袖套。井井有条的物品摆放说明了主任的习惯。计国桢说,蒋锡夔每天8点半进办公室,必要阅读一些英文文献和杂志。“所有文件都作了标记,桌上必备的是新华词典和新英汉字典。黑底白字的大理石镇纸拦腰断了,粘好了再用,当年先生带领的课题组的装备就是这么地简陋。”
 
最窘迫的时候,课题组添置不起测量荧光的设备,不得不集齐样品,派遣学生远上北京蒋锡夔的老朋友佟振合院士的实验室去“借光”,如此每年往返,竟延续了10多个春秋。可是,他们科学的探索永远不会因陋就简而停止不前,被誉为国际自由基化学界“里程碑”的一系列漂亮实验还是由他们最先完成了。
 
上海有机所所长丁奎岭研究员表示,在我们所流传着一个“猎兔理论”:一个完善的团队中,必须有丰富经验和宽广视野的人“找兔子”,有精通猎捕工具的人“打兔子”,还有擅长追踪技术的人“捡兔子”。蒋锡夔就是“找兔子”的人。对此,社会学家沈铭贤教授评价说:“尤其是像蒋先生那样,善于把握学科发展方向,发现新的学科‘生长点’的将才,更为宝贵。”
 
就是因有像蒋锡夔先生这样的几代科学家的艰苦创业、奋力拼搏,上海有机所不断跨越发展,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正在努力成为世界有机化学的重要研究基地、中国有机化学的研究中心和培养一流有机化学家的摇篮。
 
《中国科学报》 (2013-04-26 第6版 印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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