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郝俊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12-6-4 8:1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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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嘉麒院士:科学探索的脚步永不停歇

 
■本报记者 郝俊
 
在中国地质学界,谈起火山研究,有一位科学家的名字会马上浮现出来:刘嘉麒。然而很少有人知道或者记得,他最初与火山“打交道”时,已是“四十不惑”的年纪。
 
现年71岁的刘嘉麒,被称作中国火山和玛珥湖古气候研究的领军人物,如今依然在科研一线奋战。他似乎是个不知疲倦的人,在科学探索的道路上不曾停下脚步。
 
漫漫求学路
 
科学家的学生时代,往往成为其学术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对于刘嘉麒来说,近27年的漫漫求学之路,充满了与命运的妥协和抗争,印刻下青春年少时对理想和抱负的追求。
 
1941年,刘嘉麒诞生在辽宁省一个农民家庭,家里的经济条件并不宽裕。8岁那年,父亲不幸离世,母亲带着年幼的姐弟四人,生活愈加窘迫。在亲友和学校的帮助下,刘嘉麒的学业得以延续。从小学到高中,他一直奋发努力,企盼用知识改变命运。
 
刘嘉麒以全优的成绩高中毕业。然而多年来拮据的经济条件,家里已无力为他支付大学学费。刘嘉麒并不想就此放弃走进大学校门的机会。他征询母亲的意见,母亲只是简单地告诉他,看什么学校不花钱,或者能少花钱,就考什么学校吧。
 
作为家里男孩中的老大,刘嘉麒深知自己到了应该为家庭分忧的年纪。1960年,他报考了长春地质学院地球化学专业。这主要是因为“当时的地质类院校实行学费、伙食费、书费等五包政策,基本就不花钱了”。刘嘉麒说他进入地质这行,其实是有些无奈的选择。
 
走进大学后,刘嘉麒才知道地球化学这个“神秘”的专业还要跋山涉水。那个年代,野外科考本已十分艰苦,又赶上三年自然灾害,经常是整天要跑上百里路,却吃不饱饭。刘嘉麒却觉得这些“苦”算不得什么,挺一挺就过去了,因为“在学校吃不饱,在家就更吃不饱”。
 
面对困苦,刘嘉麒只好用“干一行爱一行”的精神坚持着,激励自己投入进去,从中找到兴趣,理解地质这门科学的价值和内涵,进而明确学习的目的和方向,增长学习的动力。
 
很快,刘嘉麒从同学中脱颖而出,1965年考取了本校的研究生。正当他潜心钻研,打算要在科学之路上有所作为时,十年“文革”中断了他的学术之路。
 
遵照指示,刘嘉麒于1968年离开了长春地质学院,分配到辽宁省营口地质大队任技术员。1973年,又被调往吉林冶金地质勘探研究所,因出色的工作成绩很快成为单位骨干,任同位素地质研究室主任。
 
1978年,中断了十余年的全国研究生招生得以恢复。已小有成绩的刘嘉麒觉得,虽然当时的工作环境还不错,自己也非常受重视,但仍然算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他想去更广阔的天地见见大世面,于是报考了中国科技大学研究生院(现为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的研究生。
 
那一年,已成家立业的刘嘉麒37岁了,女儿也已经一周岁。很多人不理解,为何要在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选择继续求学。“‘文革’期间,我的学业有个断层。科学在迅猛发展,十年都没有很好地从事科学研究,没有学习,我知道很多东西都落后了。”刘嘉麒说,他重新燃起了做学问的热情,想要弥补十年的损失,“要想拼搏,就得到最前沿、最有冲击力的地方去”。
 
当时的研究生招考,与今天不可同日而语,真可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十几年累积下来数量众多的有志于做学问的知识青年,竞争的激烈程度可以想见。刘嘉麒成功了,先后成为中国著名地质学家侯德封先生和刘东生先生的门生。
 
与别人不同,这是刘嘉麒第二次念研究生,与班里年龄最小的学生相比,已有十几岁的差距。刘嘉麒知道自己是个“老学生”了,更是耽误不得,只好“把37岁当27岁来过”。
 
1985年,刘嘉麒获得中国科技大学研究生院暨中国科学院地质研究所地层古生物专业博士学位,成为新中国成立后培养的第一批博士。身着博士服那年,他已44岁。
 
创新的锋芒
 
考入中国科技大学研究生院,是刘嘉麒的人生转变,同样也是他科研方向的重要转折点。选择学位论文题目时,老同事们建议他做一个把握性较大的选题。刘嘉麒则感觉那个题目“相对平淡了一点”,尽管能做成,不过,无非是在前人工作基础上的延续。
 
“我都工作十几年了,再跟那些小师弟、师妹比,就太没水平了吧?”刘嘉麒开玩笑说,对于论文选题,他有自己的主意,“不能搞那么平淡的东西。”
 
虽说已是个“老学生”,刘嘉麒仍然认为自己作为学术上的年轻人,要有敢闯敢拼的勇气。“这段时间要是不拼搏,不创新,那年纪大了就更难有创新的锋芒。”
 
凭着个人胆识和多年的工作积累,刘嘉麒为自己选了一个比较冒险的题目,用同位素年代学和地球化学的方法,对长白山乃至整个东北地区新生代火山活动进行研究。
 
这个题目,要对非常年轻的岩石进行同位素年龄测定,当时在国内还没有先例,一些老师不大放心,问刘嘉麒到底有没有把握。他也深知这项工作难度很大,但根据自己查阅的资料和拥有的科研条件判断,“心里还有些底”,因此坚持要试一试。
 
毕业时,刘嘉麒交出了一份满意的答卷,1986年他因“在中国东北地区新生代火山岩年代学研究中作出卓越成就”而被中国矿物岩石地球化学学会授予首届侯德封(地球化学)奖;1990年,又被国家教委和国务院学位委员会评为“作出突出贡献的中国博士学位获得者”。他在硕士、博士研究生论文中得到的数据结论,成为此后同行进行相关研究时的基础性文献,国际上至今还在引用。
 
对于科学研究的创新性工作,刘嘉麒有着自己的理解。在他看来,跟在别人身后作研究,“作成了也只是跟着跑,没有什么精彩”;而做些有风险的新东西,“做成了就是创新,做不成也不要一蹶不振,可以变失败为成功之母嘛”。
 
从研究长白山火山活动开始,刘嘉麒把自己引入到了火山地质学领域,从此结下了与火山的不解之缘。
 
“差不多全国百分之八十的火山区和全球的一些主要火山我都考察过。”在青藏高原、大兴安岭等地他新发现火山20多处,确证了我国的十余处活火山和1951年西昆仑阿什火山的喷发,从而改变了国外一些学者以往认为“中国近代没有火山活动”的观点。他1999年撰写的《中国火山》一书,全面论述了中国火山的时空分布和地质特征,火山资源与灾害,指出中国火山潜在的危险和加强火山监测的必要性;并首先在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开设“火山学”课,亲自为研究生讲课多年。
 
做有用的科学
 
看到从事地质科学的人老往野外跑,很多外行觉得搞地质 “比较土”。而在刘嘉麒眼里,地质科学所面对的是整个大自然,大自然蕴藏着无限的奥秘,而地质学家正是要破解这些自然之谜。
 
“与其他学科不同,人们可能会感觉地质科学离生活很遥远。”刘嘉麒说,事实上这个研究领域与整个人类的进步和社会发展密切相关。就学科本身而言,地质科学需要把其他科学的精髓都容纳进来,“数理化,天地生,没有哪一样知识不在地学中体现”。
 
“最重要的是能不能在这个行当里干点有用的事情。”刘嘉麒始终秉持着学以致用的理念,认为面对复杂的大自然,不能单纯靠逻辑推理取得认知,而是要亲身去发现、调查、求证、挖掘。“不跑到现场,怎么能解决实际问题?”
 
与火山“亲密接触”,自然会面对很多危险。火山喷发出的硫化氢、二氧化碳等气体,会对人体造成很大危害。为了获得一手资料,刘嘉麒有时会在没有防毒面具的情况下,用湿毛巾捂住嘴,坚持在火山喷发现场观测。
 
刘嘉麒有一个习惯,每年都要进行自我总结、回顾一年来所做的工作,看看取得了哪些成绩,哪方面还做得不够,等等。在他看来,科学研究的最终落脚点就是“解决实际问题”。
 
气候变化问题引起全球关注,而火山活动对气候环境有着重大影响。刘嘉麒的团队利用一种特殊的火山口湖(玛珥湖)沉积物进行高分辨率的气候环境分析,在我国开辟出一个全新的研究领域。1993年,刘嘉麒参加了中国第十次南极科学考察队,不仅作为第一位中国学者考察研究了南极欺骗岛的火山,还在南极湖泊沉积物和冰芯中发现了多层火山灰,探讨了南极火山活动和气候变化的关系。
 
近年来,刘嘉麒围绕着火山开展了一系列开创性工作。
 
过去,寻找石油、天然气时都会避开火山岩,认为那是“禁区”;如今刘嘉麒正与石油部门合作,承担国家“973”项目,研究“火山岩油气藏的成藏机理和分布规律”,开拓寻找油气藏的新领域。
 
利用玄武岩(火山岩的一种)拉纤维,也是刘嘉麒当前的重要科研项目。在刘嘉麒的办公室里,摆放着一些看似普普通通的石头,而桌上的一本样品册中,则是用这些不起眼的石头“拉制”而成的纤维丝、布块、棒材……
 
“这种石头到处都有,现在也只是拿它去铺路了。”刘嘉麒向记者展示这些样品时难掩兴奋之情,介绍说这些“神奇”的无机硅酸盐纤维具有耐热、阻燃、绝缘、吸音、抗拉、耐腐蚀等高性能,在航天、航空、军事、消防、建筑、交通等领域有广阔的应用前景。
 
“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好好想想到底是为了什么,对社会有什么用途。”刘嘉麒说,要把科研当做一项事业,就必须考虑它对社会和人类的意义何在。“你花的是纳税人的钱,该拿什么来回报给纳税人呢?”他认为这是有责任心的学者应当经常反思的问题。
 
读研究生时与火山“结缘”,从基础的地质研究做起,刘嘉麒一步步将研究的触角延伸到资源利用与保护、灾害防御、气候环境影响、能源开发、材料研制等诸多领域。这些“有用的科学研究”,让刘嘉麒感到些许安慰:“比如玄武岩纤维,如能进一步推进,就会在节省能源、发展新材料方面有很大空间。”
 
与时间赛跑
 
年过70,尽管艰苦的野外科考参与的少了一些,但刘嘉麒仍然在不停奔波。办公桌里放着他整理好的一年的登机牌,垒叠起来厚厚的一摞,足有近百张。他告诉记者:“一年中差不多有一半时间不在北京家中。”
 
谈及未来打算,刘嘉麒说他首先希望目前推动的几项研究工作都能作出些成果来;另外,争取写出两本学术专著,对几十年的研究作个总结;作为中国科普作家协会的理事长,除了做些组织工作,还想再做些实质性的科普工作。
 
“想做的事情很多,但现在最大的困扰就是时间不够。”刘嘉麒每天的日程表都排得满满当当。他向记者坦陈,其实并没有外界的压力让他操劳工作不得闲,“只是我这个人对自己永不满足”。
 
看到刘嘉麒日夜劳顿,大家都劝他多保重身体。他则用这样的“生命哲学”感谢大家的关心:“我追求生活的质量,而不是生命的时间。年龄再长,要是没有什么作为,恐怕也没有太大意义,甚至还可能会成为一种负担。”
 
刘嘉麒奋力与时间赛跑,不只是想弥补年轻时被耽误的十年时光,“生命有尽头,事业无止境”,“我已经七十多岁了,尽可能再做些有用的事情。”采访快结束时,刘嘉麒将目光投向窗外:“我出生在贫苦的家庭,这一生是依靠国家和社会给予的,现在自己有点用了,就得要回报给社会,这是最基本的做人准则。”
 
人物介绍:
 
刘嘉麒,火山地质与第四纪地质学家。1941年生于辽宁丹东,满族。1967年长春地质学院研究生毕业。1985年获中国科技大学研究生院理学博士学位。2003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曾任中国科学院地质研究所所长、中国第四纪科学研究会理事长。
 
现任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火山学专业委员会名誉主席,中国矿物岩石地球化学协会副理事长,中国科普作家协会理事长,中国可持续发展研究会防灾减灾委员会主任;国际大地测量与地球物理联合会(IUGG)资格委员会委员,国际第四纪研究联合会(INQUA)地层与年代学专业委员会常委, 亚洲湖泊钻探科学指导委员会副主席等职。
 
《中国科学报》 (2012-06-04 B2 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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