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宝岐
当下有很多作家,将所有文字的处理,统统交给计算机了。而延续几千年的能“达其性情致其哀乐”的原始书写,被科技的现代化所无情代替。与作家同样的,书法家的书写也脱离了“兼文墨”的基本要求,彼此从传统文人中分离出来,变成了两种不同的职业。
其实,在古代,作家、书法家是一回事,他们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文化整体。作家的手稿、题跋、书简、碑文之类的文学作品,都是书法名作。像王羲之的《兰亭集序》,颜鲁公的《祭侄文稿》,苏轼的《黄州寒食帖》等等,既是文学的经典,也是书法的经典,尤其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不仅因为它是中国书法中的天下第一行书,更重要的是它使中国文人找到了一种综合表现思想情感和审美趣味的形式。
美术批评家宗白华先生曾经说过,魏晋是中国文学的觉醒期,其意义在于,中国的文人在那个时期,在天道无常中间,看到了人的精神的可贵,“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人在自然面前,虽然渺小,微不足道,但是,人的精神,人的情感,人的文化却不会被遗忘,更不会被漠视。这既是中国文学的精神,也是中国书法的精神,文学与书法的高度结合是中国文学觉醒的标志,这种结合在王羲之之后,苏东坡将其发挥到极致。但令人遗憾的是,作家首先放弃了书写,缴械于计算机帮助他们处理由“古代延伸而来的文字”。至此,书写的只剩下书法家了,他们用传统的方式还原着已经消失的生活记忆。这样的书写,虽然“形式丰富,但内涵退化。偏重于笔墨效果,却淡化了抒情达意这一本质”。(见 《书法的灵魂》——罗扬在中国人民大学首届书法研究生高研班的讲稿)
我被大家称为书法家,严格说来应该称作书写者,因为书法是不能借助于计算机的缘故,我依旧使用传统的书写方式,写毛笔字。但我知道,我的书写与古人的书写是不一样的。我的每一幅字,其文化属性,艺术特质,都与传统大相径庭。古人的书写与文化建设同步,其丰盈的字迹背后蕴涵着对是非的判断,个人情绪的表达以及对生命意义的深入探索,这一切,我望尘莫及。所以书法对我而言,严格说来只能算作一种文人的闲情,一种对中国文字愉快的温习而已。
当代的书法有两种值得深思的现象,其一是沿袭了传统的书写状态,表面看似乎还在传统之中,但其人文精神已经缺失。另一种现象是所谓现代书法,连中国文字的规范都企图超越,更不论文字和内容的联系了。在这两种现象中前一种崇尚传统,却达不到传统的经典高度,后一种从表面看似乎是对前一种的超越,其实距离书法精神更加遥远。由于书法界长期以来形成的自给自足局面,他们对前面我提到的两种值得深思的状态表现出一种浑朦状态,甚至有个别自命不凡者,在他们眼中“清人也没有我们写得好”,甚至认为“书法是最高级的艺术”,总想与古人一争高下,俨然以书法大师自居,名垂青史好像只是时间问题。其实冷静地想想,世上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在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面前,我们需要低头沉思,多元化的社会结构和语境不断告诫我们,传统断裂了,如此书写达不到现代文明的要求。
书法本是精神的排遣。因为“书者心画也”必然将书法导向抒情冶性,以满足文人对艺术最频繁也最一般的精神渴求。而纵观历代文人,无论“得意”抑或“失意”,大都情系书法。原因很简单,就是在书法艺术中,他们可以找到 “自我”,从而获得了一种无上的精神满足。因此,抛开上述要求,以任何借口拔高书法的现实意义和文化价值,心里总觉得不踏实。由于作家、书法家分别属于不同行当,都在强调各自的自主性、独立性,殊不知,愈是剥离书法与文化的复合属性,书法存在的基础就愈显薄弱。我有幸经常参加各类笔会,也常常会遇到自我感觉良好的书法家,他们在高谈阔论后纵情书法,一幅幅笔走龙蛇,龙飞凤舞。站在一旁观看,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这种表演化的书法,与个人的心绪相去甚远,更遑论历史云烟,文化风雨,它与传统的宏大书写,就在这一刻分道扬镳了。
最近,我在书店里翻看新出版的作品集,其中的书家我很熟悉,有些也曾是我非常崇拜的。但看了近期的作品,我却不敢苟同,因为除了在技法、技巧上反复地寻求变化之外,我们什么也看不见。尽管技法技巧依旧是一个人成为书法家的必备本领,当然我也知道我们这个时代的文人和过去的文人有本质的差别,我也认同和理解这种差别,因此,我总是胆怯地临习古人的字迹,从中领略古人起伏的情感,或某种焦躁不安的心绪,及以笔墨为载体的心灵和人格之美。然而,当我们自己在宣纸上进行所谓的创作时,运用的依然是古人的笔法、结构,却不能诉说对世界的认识。即使有机会与三五好友在一起谈论书法,指点的也是字形的正确与否,味道的薄厚与否,至于字迹背后的一切,我们无言以对。
毕竟,与中国书法最能水乳交融的是中国的古典文学,因此保持中国书法的本身特质,逐步使自己成为中国文化所“化”之人,是我们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文化责任。否则,今天担负文化传承的我们就会令世人遗憾,遭后代唾弃,这种结果肯定不是我们的本意。我以为,无论是作家还是书法家若想真正获得人们对你的认可或敬仰,不辱没这个神圣而伟大的称号,还是静下心来潜心学习为好,你以为如何?
《科学时报》 (2010-6-4 B3 科艺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