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美国著名教育家威廉·多尔是后现代课程观的代表人物，第一次将后现代思想与教育结合在一起，提出了4R理论。多尔的教育思想深受杜威和怀特海的影响，他主张课程要以保持知识的活力为宗旨。多尔认为，对于教育家而言，他看到了什么样的世界，他就会设计出什么样的课程来，他的课程观与他的宇宙观是一致的。
日前，多尔教授来京，经美国过程研究中心主任王治河博士引见，记者采访了多尔教授。
教育：寻找新的可能性
□采访：本报记者 温新红
赵韵 田野
多尔今年80多岁，身材很高大，1.9米以上，但动作一点也不显得迟缓。在一个半小时的谈话中，多尔的语速很慢，或许他在照顾我们，因为他所说的都与哲学及哲学家如杜威、怀特海等有关。
记者：你的后现代课程观的思想基础是什么？
多尔：怀特海是后现代课程观的始祖，另外还有杜威、普里高津。
怀特海提出学生发展有3个阶段，即浪漫阶段、精确阶段和综合阶段。怀特海讲出了教育的内在节奏。我在华东师范大学作了一个演讲，题目是《保持知识的活力》，其中有一部分讨论“怀特海为今天的教师留下了什么？”我认同他的教育节奏观。不过，我在用词上和怀特海略有一些区别。怀特海用的是“浪漫”，我用的是“游戏”；怀特海用概括、综合，我用原则和格式，即在事实的基础上建立事物间的联系网。需要特别说明的是，现在的课程太关注精确性了。
记者：能否举例具体谈谈？
多尔：举两个例子。我做数学老师时，在（美国）科罗拉多州给数学老师作教师培训。我走进一间教室问学生12乘以12等于多少，学生很快答道：144，我问12乘以13等于多少，教室里就是一片寂静。我再问12加144是多少，学生们很快说出了答案。这是两种数学算法——乘法和加法的联系。这个世界中最真实的不是事实，不是人或者物，因为这些都会消失，最真实的是关系。
另一个例子。小学一年级老师教会学生3个纽扣加上3个纽扣是6个纽扣，但是你要是寻找联系，你会发现不仅是3+3等于6，4+2、5+1、6+0、2+4、1+5、0+6也等于6。由此我们就找出了一个从0+6到6+0的格式。并且我们还可以寻找7+（-1）等等，由此开启了格式的大门，将带领我们走向无限。从简单的3+3，通过联系找到了一个普遍的格式。
记者：这就是怀特海所说的“复杂知识”？这在教育中如何实现？
多尔：怀特海的观点是，让目标从那些复杂知识中生成出来，从多种角度看问题，从中建立一个联系网，怀特海说那就是最真实的。
我们现有的课程并不这样做。我们用孤立的观点处理事实，怀特海说孤立的事实是无生命力的、无用的、贫瘠的，事实只有通过与其他事实建立联系才能具有生命力。从教育上讲，课程不应该是上课前在石头上先刻下来，而应从课堂上教师和学生交流的过程中生成出来的。学生问问题，老师通过看学生的表情与之交流，在这一过程中，学习和理解才可能真正地发生，对话是生成性的。
记者：杜威也是对你影响很深的一位教育家，你如何评价他？
多尔：杜威一生作出了太多的贡献，我先讲讲他的“经验”概念。
杜威认为重视孩子跟重视课程一样重要，孩子是真正的活生生的有各种兴趣、偏见、嫉妒心和爱心的学习者，正是因为学习者是人，所以必须要重视经验。
有人认为杜威的课程观是以孩子为中心的，这是错误的。当然，以教师为中心的课程观同样也是错误的，这两者都只看到了教师—学生交互课程的一部分。杜威认为课程是教师—学生—课本互相联系的结果，知识是这个联系过程的副产品。所以杜威说他不能给我们他的想法，我们必须通过我们自己的眼睛去经历。经验不是被给予的，而应该通过不断地交谈和联系更好地理解，这是一种交互式的课程观。杜威担心课程在学生进入课堂之前就固定下来。课程设计必须有怀特海所说的“大目标”，教师的作用就是实践这些目标。
杜威政治上很活跃，他的“民主”是“关联生活”（associative living），是一个人们共享的世界，人们为了共同的利益走到一起，在这一过程中个人得到发展，同时社会发展，这是一个很完美化的世界观。他在五四运动前期到中国，中国年轻人的奋发启发了他，他的余生都被中国年轻人为建立更好的社会而奋起的举动所感染。我也受到这一理念的感染，把它带到我的课堂。
记者：请介绍一下你的4R理念。
多尔：我已经讲过联系性了，现在讲回归性。
一个好的课程必须设置足够的问题、困难、活力，使学生想融入到课程中，主动地学习知识。
老师往往喜欢把知识清晰地集中在一个小球里，但是课程需要有一点模糊。前一个问题的答案成为后一个问题的题源，这就是回归。打个比方，回归就是重新审视原先的材料，用新的眼光去看这些材料。
能不能有这样的课程，让我们也可以重新审视原来的故事？换句话说，我们能不能用新的视角重新审视二年级、三年级、四年级等的课程？任何好的故事都包含不同的等级和深度，可以先从低等级开始，然后慢慢地向更高级深入，这就是课程上的回归。这个故事应该是丰富的，这样回归才有必要，如果故事不够丰富生动，回归就没有必要，也没必要放在课程里。
记者：你的严密性是什么意思？
多尔：你是否已经检查了所有的可能性。举个例子，英语中有个词叫“pillow”，“枕头”的意思，三年级的练习有道题“pi_ _ow”，一个学生填上“ll”，老师很开心，学生开始做下一题。但是我说等一等，多少个词可以填在这个空里，老师和我开始争论什么词才合适，可不可以用俚语？学生是否可以用字典？什么词是合理的？这个简单的问题引发了全新的思考。
可能性深深地隐藏在那里。可能性是存在的，问题是老师是否能找到这些可能性，老师是否能鼓励学生找出这些可能性。寻找到可能性需要创造力和想象力。
记者：你如何看待课程设计中本土文化和外来文化的关系？
多尔：文化是一个活的变化过程，我们要保存维系自身文化目标。我们需要了解我们的历史和文化，受自身文化的激励，而不受其羁绊。
举个例子，我看过的上海一个实验学校的学生自编自演的小剧，演出很精彩，但是每一个小剧都来自西方故事，真可惜啊！我觉得很难过，一个文化不应该模仿抄袭另一个文化，每一个文化都应该有自己存在的意义，需要与其他文化交流。我们交流，不是我想成为中国人，或者你成为美国人，而是为了相互交流，理解文化中的不同点，从而使我们成为阅历更加丰富的人。我们不仅了解自身文化，而且通过比较，了解其他文化，不是因为哪个文化先进或落后，而是因为我们总是有可以相互学习的地方。挖掘自身文化、寻找值得思考的问题是课程设计的一个“大目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