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启功书写的北京师范大学校训。
启功晚年十分喜爱玩具。
启功说他的姓是“启”,不是“爱新觉罗”,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一个部落名而已,并不代表着什么。满洲贵族后裔的血统并没有让他享受到什么特别优待,反而给了他不少伤痛和磨炼。
■北绛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心北京城市规划与建设,一些人呼吁保护老四合院、留存老北京;另外也有人说这些人完全没有在老城区里生活过,不知道没有热水、洗手间的生活是多么不便。
小乘巷便是代表老北京的小巷之一,佛教于公元1世纪分为大乘教和小乘教,这与现在北京西城区的大乘巷、小乘巷是否相关我没有考证到。但有一个事实是,在搜索框里输入“小乘巷”三个字的话,比“拆迁”、“租房”出现频率更高的是“启功”两个字。
这位雍正皇帝的九世子孙有20多年的时间住在这条小巷里,两间简陋的平房甚至还是某位将领看不下去派人帮他整修的。启功先生有一方印刻“小乘客”,两间陋室则被称为“坚净居”。
启功说他的姓是“启”,不是“爱新觉罗”,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一个部落名而已,并不代表着什么。满洲贵族后裔的血统并没有让他享受到什么特别优待,反而给了他不少伤痛和磨炼。启功十分喜爱相传是康熙赐予的一方砚台,铭文写“一拳之石取其坚,一勺之水取其净”,他取“坚净”二字做号,自称“坚净翁”。
这两句话取自汉代张芝的《秋凉帖》,全文是:“不迁怒,不贰过。兰蕙其心岂有千秋寂寞,松柏为质耐得万里风霜。一拳之石取其坚,一勺之水取其净。”启功一生不喜称功称名称家,但借用上面的帖文描述他却毫不为过。
一拳之石取其坚
由于启功的特殊身份,在他生前很多人想为他著书立传,但启功始终闭口不谈。某女记者三番四次登门拜访,无奈之下启功回忆了一些过往,后该记者出版了一本回忆录,学生回忆说一向平和的老师当时“有些不悦”。
年幼丧父,启功身边的亲人只有母亲和姑姑,他很小就开始承担养家糊口的担子。自幼结识名家的启功有着良好的文化素养和书画功底,同时对生存的艰难也有着切身的体会。
2012年是启功百年诞辰,不少知名人士纷纷撰文回忆与启功先生交往之事。中国政法大学教授、著名藏书家陆昕在一篇文章中写道,他偶然间曾和启功先生聊到“吃饭”的话题,启功对他说:“人是要吃饭的。”又说:“吃饭不容易。”陆昕不以为意,心想要不讲究吃什么,上哪儿还混不出一碗饭来!启功盯着他,说:“我看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陆昕点头。启功说:“我给你解释解释,我是说,一个人不吃饭就活不下去,所以你得吃饭。可是你虽然有这欲望,别人让不让你满足这个欲望才是根本。所以,这饭,不是你想吃就能吃上的。人家要不让你吃,你上哪儿吃?再说,就算你吃上了饭,就能吃上饱饭、好饭,吃长久了吗?可反过来说,你有再大的权势再多的钱,你也得吃饭,不吃饭你也得饿死,由这上说,你和平民百姓也没什么不同。你今天也许吃得饱,吃得好,明天也许就饿坏了,饿死了。所以我说谁也别看不起谁,贫富贵贱从这上说没什么区别。”
今日看来,启功先生说出这样有切肤之痛的话,不禁让人动容,同时也惊讶于他的平和宁静。1岁丧父、10岁丧祖父、曾祖父,甚至不得不变卖家中珍藏本《二十四史》筹得丧葬费用,家境可谓一贫如洗。读书到中学,虽受恩师陈垣邀请到辅仁大学任国文教师,但却因为没有文凭先后两次被学校辞退。“文革”中被勒令抄写大字报,失去了自己挚爱的妻子……“不迁怒,不贰过”,拳头大小的石头不但没有被击碎,反而愈加坚强温润。
一勺之水取其净
北京师范大学至今设有“励耕奖学助学基金”,“励耕”是陈垣的书斋名,启功1988年用书画义卖所得设此奖学金,感念恩师取名“励耕”,并没有使用自己的名号。“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启功先生将一勺净水变成了股股清泉。
收藏家、画家沈益华幼时着迷于书法,恰巧外祖母家与启功家是世交。十几岁时他跟着外祖母来到启功居住的四合院,请启功指导自己应该选择什么样的字帖。本来只是一次寻常的串门,不想启功却认真思索,最后决定将自己耗时七天七夜完成的《真草千字文》送给这个十几岁的孩子。理由非常简单,只是怕市面上良莠不齐的字帖耽误了他。
启功对于求字之人几乎可说是有求必应。外出开会,他对随行人员说要提前两天去写字。旁人不解,他解释说会上肯定会有人求字,不写不合适,写了耽误开会,所以要提前两天去,先写好,等有人求字直接落款就可以了。他让人把求字人的名字登记,不管是司机师傅,还是宾馆服务人员,只要求就可以给;但如果是领导干部,必须亲自来,派秘书或者下属来的,一律不给。看到这个故事,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寻常百姓家也会拥有启功先生真迹了。
标准放宽了,就会有人想要钻空子。某天有一中年男人直接寻到小乘巷的启功住处,扑通跪倒,称其父患重病将不久于人世,生前遗愿就是能一睹启功真迹。一向慷慨的启功哪有拒绝的道理,跟此人说让他稍等片刻便进屋写字。启功进屋后恰好学生前来拜访,在门口听到中年男人得意洋洋地跟别人炫耀说自己终于要拿到老头子真迹了。启功得知真相后气愤无比,拿起电话要打给警察局。后来陆昕曾问启功先生这样的事有没有让他后悔自己“有求必应”的习惯,启功回答说:“从他骗我这儿说,我当然生气,必然后悔。但从另一方面说,我照我的信仰做事。他说要尽孝报父母恩,这是善事善行,应当帮忙。我做了,也应该。打从这上说,我也不后悔。”
高官派人求字直接吃了闭门羹的不在少数,应对给他限定交字时间的展商,启功先生也从未直接拒绝,而是让对方在展览的后一天前来取字。启功91岁时,学生赵仁珪为他完成了《启功口述历史》一书,这是唯一一本由启功本人写作的传记。他形容老师是“平民本色、精英意识”,外表总是不愠不怒、安静平和,其实骨子里有自己爱憎分明、一针见血的地方。
翻看启功先生晚年照片,虽白发满头,但笑容却犹如童颜。台湾大学中文系教授、评论家台静农曾用“淘气”来形容他,说他体态“松弛”,性格“活泼”。难以相信吗?要知道启功先生可是有一整柜子的玩具的,他称自己的书柜是“十足的玩具王国”。他常常抱拳作揖,笑容温和,憨态可掬,有人送雅号“大熊猫”,他也欣然认可。
生前他为自己亲撰墓志铭,全文如下:
“中学生,副教授。博不精,专不透。名虽扬,实不够。高不成,低不就。瘫趋左,派曾右。面微圆,皮欠厚,妻已亡,并无后。丧犹新,病照旧。六十六,非不寿。八宝山,渐相凑。计平生,谥日陋。身与名,一齐臭。”
看着一张启功先生抱着青蛙王子灿烂微笑的照片,读着上面的墓志铭,我深深感受到这位“坚净翁”的幽默与豁达。如果启功先生还在的话,今年他该101岁了。
《中国科学报》 (2013-05-24 第6版 印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