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2”汶川大地震是建国以来发生的最严重的自然灾害之一，造成了无数伤亡和财产损失，同时也出现了一系列的灾后心理问题。本文从心理学视角出发，解读此次灾难引发的心理危机，并剖析造成这些危机的深层次原因，以期对民族精神的提升，对民族凝聚力的增强，对国民心理承受能力方面的影响进行一些相关的理性思考。

 

 

“5·12”地震的发生，使人们在猝不及防中面对它，因而产生了诸多的消极情绪反应。这些消极情绪是人们应对外界刺激，以维持生存与安定的一种心理防御状态。

 

1.情绪体验的维度

 

情绪是一种复杂的心理过程，在一定的情境中可以产生多种情绪反应。就情绪体验的性质来看，可以区分为情感的强度、紧张度、快感度和复杂度。情绪体验在强度上有不同等级的变化，强度越大，整个自我被情绪卷入的程度就越深，它主要取决于对象对人所具有的意义。“5·12”大地震瞬间改变了人们的命运：亲身体验了从一个健康人沦为一个残废人的阵痛，亲眼目睹了身边的亲人被夺去生命的惨烈，站在废墟上回忆昔日美丽家园的怅惘和失落。这种高强度的情感体验，可能造成敏感、多疑、高度紧张与戒备；也可能使人变得麻木、焦虑、做噩梦，或感到孤独、忧郁、悲伤。从情绪的紧张度来看，人们的情绪通常和事前心理准备、对情境的了解程度以及是否具备相关知识、技能有关。“5·12”地震突袭，使人们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迫接受地震这一事实，平日在电影、小说以及各种媒体中接触到的有关地震的事件真地发生在我们身边，由此带来的更多的是慌乱与紧张。另外，根据情绪的复杂度，在快乐、悲哀、恐惧和愤怒四种基本情绪的基础上，可以派生出许多不同情感的组合形式，也可以赋予不同含义的社会内容。汶川地震引发了非常巨大的社会影响，很多人的社会角色都发生了重要变化，这些变化涤荡着人们的灵魂，转变着人们的思想。这一过程不是对“悲哀”或“痛苦”等情绪简单的反应，同时也掺杂着由“茫然失措”、“惊慌恐惧”、“绝望无助”等一些因素衍生出的复杂的情绪体验。

 

2.认知状态及生理唤醒水平的变化

 

由“5·12”地震引发的心理危机，除了在情绪上有较大的变化外，对人的认知状态也会发生影响。在简单的感觉中常常出现错误，在对外界事物进行感知时，表现出迟钝、偏差，有时还会产生错觉。

 

其次，心理危机还可能诱发记忆、思维、解决问题等高级心理活动出现问题，对注意的指向与集中、分配与转移都产生影响。有时注意力很难集中指向于某一对象，有时又表现出很难从某一对象上进行转移与分配，尤其是不能将自己的心思从当前面临的灾害上转移开，沉浸于其中而不能自拔。

 

再次，地震造成的心理危机同时也会引起生理上的变化，尤其在一些敏感人群中表现更为明显。这些消极情绪与生理反应有直接的联系，会引起身体一些系统的功能失常，影响机体的抵御能力。

 

 

引发震后心理危机的原因纷繁复杂，这里我们仅以心理学的有关理论为支持，简要地分析造成这些心理危机的成因。

 

1.心理应激系统的运转

 

面对突如其来的重大灾难时，人在情绪反应方面会出现应激状态。应激是人对某种意外危险的环境刺激所做出的适应性反应，这时人们必须集中自己的智慧和经验，调动自身的全部力量，迅速做出选择，采取有效行动，此时人的身心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即为应激状态。其表现有两方面：一是情绪的心理性反应。在灾难中出现恐慌、焦虑、沮丧、绝望等心理情绪表征，这属于应激的心理反应。应激状态表现的另一方面是情绪的生理性反应。人在应激状态下，会引起机体的一系列生物性反应，如肌肉紧张度、血压、心率、呼吸以及腺体活动都会出现明显的变化。这些变化有助于适应急剧变化的环境刺激，维护机体功能的完整性。

 

但是，过度强烈的情绪体验导致了一系列的心理危机，可能会产生诸多的心理问题。加拿大学者汉斯·塞里把应激的生理性变化称为适应性综合症，包括动员、阻抗和衰竭三个阶段。动员阶段是指有机体在受到外界紧张刺激时，会通过自身的生理机能的变化和调节来进行适应性的防御。阻抗阶段是通过心率和呼吸加快、血压升高、血糖增加等变化，充分动员人体的潜能，以对付环境的突变。衰竭阶段是指引起紧张的刺激继续存在，阻抗持续下去，此时必需的适应能力已经用尽，机体会被其自身的防御力量所损害，结果导致适应性疾病。可见，“应激是在某些情况下可能导致疾病的机制之一。”

 

2.非对称性的社会互动

 

社会互动是指发生在人们相互之间的社会行为，暗示、模仿与感染是非对称性社会互动的三种主要形式。在这些互动形式中，互动双方的地位、作用是不同的，其中暗示和感染成为引发这次震后心理危机的主要诱因。

 

暗示是在无对抗条件下，人们对接收到的某种信息迅速无批判地加以接受，并依此而做出行为反应的过程。作为一种主要的暗示手法，间接暗示是指由暗示者凭借其他事物或行为为其中介，将某一事物的意义间接提供给受暗示者，使人迅速而无意识地加以接受。“5·12”地震突袭，人们在死里逃生、心力交瘁的状态下，每天都看到身边有救活的人或死去的人，这些生与死的暗示性刺激，极易引发恐惧、焦虑、抑郁、绝望等消极情绪。

 

其次，与灾后心理危机有关的另一因素是感染。感染是指个体对某种心理状态的无意识的、不自主的屈从，它实际上是情绪的传递交流，情境相似、态度及价值观相似、社会地位相似是感染得以存在的基础。大灾过后，在一些社会群体尤其是在一些重建的中小学校中，学生们都经历了“5·12”地震，许多学生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家园，此时悲伤、焦虑的情绪会相互感染。而且，这些情绪可能整合一群人，即形成一个临时群体，获得紧急规范，采取一致行动，从而使悲伤的情绪扩散开来，弥漫在整个群体中。

 

3.对防震减灾知识的匮乏

 

人类社会总是在与大自然进行抗争的过程中发展的，人类文明的进程总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挑战，而向挑战的宣战以及每一次的胜利都是人类发展中的进步与胜利。“5·12”地震灾难，正是大自然对人类提出的一次巨大挑战，人类正在用自身的坚韧与不屈迎接着挑战。但由于受自身认知能力的限制，人们的心理承受能力还不足以应对突发而来的灾难。

 

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发现自己的知识水平和认知能力无法与当前的地震灾害进行联系与建构，原有的知识经验不足以应对当前困难，他们的新旧经验就会发生不协调，从而产生心理冲突，因冲突而引起抑郁等心理失调症状，而且每天都可能听到媒体关于死伤人数的报道或者看到身边的亲人朋友逝去，这样就导致了更加严重的心理危机。

 

“5·12”地震曾一度干扰和威胁了人们的正常生活秩序，但同时又在锤炼着国家与民众的心理承受能力，历练着民族凝聚力与自强精神。客观上说，从“5·12”地震发生的那一刻起，灾区人民，乃至整个中华民族都表现出了空前的团结精神，具有积极的心理意义。

 

汶川地震之后，中国政府迅速采取了系列应对措施，将灾害损失和人员伤亡力争降到最低点。世界各国媒体对于中国政府所表现出的高效果断的救灾措施给予了积极评价。

 

“5·12”大地震，或许是我们提高政府公信力度，创造和谐社会，增强民族凝聚力与提高自身素质的一个契机。面对此次灾难，我们应该从更深层次上做出一些理性思考。

 

1.“5·12”地震与民族精神

 

当一个国家、一个民族面临内忧外患时，其民族精神就会得到张扬。民族精神是一个民族的灵魂，它通过民族意识来体现，通过民族凝聚力来铸就。民族意识是民族的基本生活态度，民族意识作为一种特殊的群体意识，是一定的共同体中的个体对这个共同体本身共同性特点的认知结果与心理体验总和，它既包含着个体的认知与体验，又凝聚着共同体的集体认知与体验，包含着集体潜意识。民族意识指导与规约着个体带着自己的民族烙印与印记，以本民族的范式进行认知和交往活动，其主要构成成分是民族自尊、民族自豪、民族凝聚力及民族信仰等。纵观古今中外历史，辩证地讲，任何一个国家的富强、任何一个民族的觉醒，无不“受益于”各种各样的危机。

 

（1）“5·12”地震考验民族精神

 

地域辽阔，民族众多，周边环境复杂等因素，使得中华民族的凝聚力呈现松散型特征。“5·12”地震使中华民族经受了极大的考验，尤其对其中的民族凝聚力、向心力提出了挑战。我们面对的不仅是居住环境的重建，更重要的是心理的重建和民族精神的重塑。

 

温家宝总理在四川灾区北川中学慰问时曾书写下四个大字“多难兴邦”，在这场巨大的灾难面前，中华民族充分展示了坚强不屈的精神品格，表现出了不畏艰险、百折不挠的坚定信念。

 

（2）“5·12”地震张扬民族精神

 

这场巨大的自然灾害不仅使民族精神得到了考验，同时也张扬着我们的民族精神。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最终要落实到民族凝聚力上，而民族凝聚力的提升，最恒定的因素则是民族精神的培育，汶川地震无形中提供了这样一个契机。大灾过后两个月时间里，整个社会围绕着抗震救灾正在形成一种互助友爱、无私奉献、乐观向上、团结一致的民族品格。长期以来，国人为重塑中华民族精神而孜孜以求，凭借此次抗震救灾实现内发型而非外源型的民族精神的重新塑造，是对中华民族提出的共同任务。

 

面对灾难，人们没有退缩，大家用坚强的臂膀和爱心构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生命长城。各种爱心志愿行动，有力地彰显了全国人民同呼吸、共命运、心连心。当大批志愿者与救援部队一起日夜奋战在灾区时，奉献、友爱、互助的精神在中国人心中蓬勃生长，人性的光芒在中国大地上熠熠生辉。在抗震救灾中，我们看到了同胞亲情、人性之美，也看到了公民意识的提升，民族精神的重塑。

 

在这场生与死的较量中，中国政府充分展示了自身处理特大危机的能力、决策能力及调度能力。政府高度自信开放的态度，公开透明的信息传递，高效果断的决策力度，以及尊重老百姓的知情权，都赢得了国人的信任和支持，并由此形成了官与民、政府与民间的良性互动。这一过程又有力地推动了民族精神的重塑与升华。

 

2.“5·12”地震对国民心理承受力的锤炼

 

（1）培养和平时期的忧患意识

 

盛世忧患——“5·12”地震给正在高速发展且处于盛世的中国社会敲响了警钟，即培养和平时期的忧患意识。所谓忧患意识，不只是对忧患的知觉，而是为忧患而产生的一种意志或当前虽无忧患存在亦能存有此种意志（居安思危）的一种意识。它意味着力求克服种种困难，实现某种理想，并深知自己行为的关系与责任之所在。有无忧患意识关乎国家、民族的发展兴衰，甚至生死存亡。

 

21世纪，随着政治多极化、经济全球化和科学技术的迅猛发展，世界正在发生着深刻的变化。在我国改革开放和市场经济高速发展的同时，越来越多的经济和社会生活的矛盾也日益突出，各种不同思想认识问题增多，各种不同的文化、价值观发生了碰撞，甚至对主流文化形成了一定的冲击，尤其在一些无法预料的危机爆发时，更加加速了一些弊端的暴露。中国已经走上了一条富国强民的道路，但前方的路仍然是曲折不平的，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所以我们必须树立忧患意识，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和高度警惕，“5·12”地震为我们注入了清醒的活力，让我们冷静地直面灾难，理性地思考灾难引发的一系列经济社会问题。

 

在中华民族走向伟大复兴的关键时刻，面对不平静的世界，面对艰巨繁重的任务，面对诸多不可预测的突发事件，我们应该培养忧患意识，要有居安思危的告诫与警示。

 

（2）保持应对自然灾害的科学态度

 

地震是可怕的，可是比地震更可怕的是面对地震的茫然失措和束手无策。此次地震折射出一个普遍的社会问题——国民贫乏的抗震减灾科普知识。真正了解地震的特性，接受过避震训练，熟悉震后如何开展自救，懂得预防灾后次生灾害的人凤毛麟角。灾害认知的贫乏状况不仅加大了救援难度，耽误了抢救时间，而且也引发了过分恐慌和惧怕的心理。

 

中国科学院南京地质古生物研究所两位青年学者唐鹏博士和徐洪河博士，地震发生时正在北川境内“猿王洞”景区考察一条泥盆系地层剖面。泥盆系地层序列在这里发育最为完整，属于龙门山系的一部分。剧烈的山摇地动使他们在短暂的慌乱之后迅速意识到地震的发生，随即果断地跑到一块巨大的整体性好（不易碎落）的泥盆系礁灰岩之下躲避，目睹了无数硕大的石块从头顶、身边飞落，几秒钟之前曾经站立、奔跑的地面，道路瞬间被落石砸毁……空气中弥漫着大量尘土。显然，两位年轻的学者没有被突如其来的灾难吓倒，而是充分运用了自身的地质学基础知识，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迅速地做出了准确的判断和选择，避免了悲剧的发生。而且他们还拿出随身的摄像机，详细地录制了地震现场的视频。这些珍贵的图片和资料后来成为了江苏省一些大型传媒机构进行教学和科普宣传的宝贵素材。

 

从上述两位青年学者身上，我们深切地感受到加强科普意识，宣传科普知识，才是医治国人心理创伤的必经之路。保持应对自然灾害的科学态度，了解自然灾害的特性，学习一些应付灾害的救助措施，才可能从“世界末日来了！”的惶恐中解脱出来，坦然地面对地震带来的伤痛，并以一种积极乐观的态度影响他人、影响社会，通过努力使自己及周围的人走出地震的阴影，恢复到正常的工作、学习状态中。

 

（3）接受自然灾害应对素质的心理历练

 

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灾难的降临是不可避免的。一个民族面对突发事件的应变能力，泰然自若的心理状态和自强不息的意志力，是她成熟的标志。长期以来，我们一直沿着定势的思维来学习、工作、生活，缺乏居安思危的远见卓识，更缺乏一种承受挫折的心理准备。“5·12”地震的突如其来几乎令所有的人都措手不及，并出现了最初的慌乱和恐惧。

 

但是，这次巨大的灾难没能阻止中国人前进的脚步。短暂的慌乱和恐惧之后，国人表现出了众志成城、团结一致的勇气和自信，从这些勇气和自信中可以看出面对灾难国人趋于理性和成熟的心理素质。中国政府以一系列强有力的政策措施应对灾难，胡锦涛主席、温家宝总理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先后奔赴灾区，视察灾情，慰问灾民，为抗震救灾最终的胜利奠定了基础，也为国人大灾时期心理素质的历练提供了有力的支持。

 

这场灾难给了我们警示，同样也带给我们一些具有积极意义的冲击。从宏观方面看，挫折能增强社会群体的反应能力；从微观方面看，此次地震使得个体增强了情绪反应的力量。挫折是一种内驱力，它能推动国民为战胜困难、实现目标而做出更大的努力，我们可能因为这次地震而变得百折不挠。

 

可见，面对灾难的侵袭、突发事件的干扰，所经受的挫折磨难能提高国家及国民的认识水平。在突发危机中保持的冷静，在逆境中的抗争都会练就我们乐观向上、积极应对、泰然处置的心理应变及心理承受能力，从而达到有效的社会防卫和个体防卫目的。

 

（4）主动寻求社会心理支持

 

如前所述，目前摆在我们面前的不仅是居住环境的重建和经济建设的恢复，而且也需要一个健康心理的重建。“5·12”地震已不同程度地侵蚀了许多人的心理，并产生了诸多的心理问题。而心理问题或心理危机有一个泛化的特点，它会影响到一个人生活的方方面面，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指的就是这种心理学上的泛化现象。如果不及时疏导和调适，灾难引发的这些心理问题还会持续影响、干扰我们的生活学习，即“地震后遗症”对国民心理的影响。

 

所以，大灾面前，除了提高自身的防御能力之外，还应主动寻求各种社会救助，以释缓心理压力，尤其是得到科学、正确的支持，以消除恐惧、紧张、焦虑等消极情绪。对于一些高危人群、易感人群、弱势人群，社会救助系统、社会心理危机干预系统也要积极主动给予帮助，关注他们的灾后反应。“5·12”地震后，全国乃至世界许多国家的专业救援人员积极组织起来，迅速奔赴灾区，为灾民们解除身体病痛和心理创伤发挥了重要作用。

 

据报载，目前在四川、甘肃、陕西等灾区都分布了许多专业心理辅导小组，专门针对灾后出现的心理问题进行干预、辅导。虽然对灾民的心理恢复发挥了一定的作用，但从宏观上看仍然缺乏战略性和整体性，由此也制约了其作用的进一步发挥。如果建立起一整套科学的心理危机防御系统，建立起适合中国人心理特点的心理危机干预机制，那么面对“5·12”地震或是其他不可预料的突发事件，我们将多一分从容冷静，少一分惊慌失措。

 

（作者单位：中科院南京地质古生物研究所）

 

《科学新闻》 (2008年 8月 第1期 科技救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