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心理学会副会长时勘在灾区考察
最近相关媒体报道,在成都有不少社区的居民表示,尽管大地震没有给自己或者亲人造成伤害,但地震造成的失眠和突然来临的幻觉却不断给自己造成生活上的困惑。一份对成都温江区柳城街道办事处红光社区的调查数据称,社区1200多名本地居民中,有超过九成的人存在地震后遗症。而且这种情况在当地其他社区也存在。
空前的灾难让许多幸存者产生了惊慌、悲痛、恐惧等心理障碍,与此同时,一些身心俱疲的救援人员也已出现焦虑、不安、厌食等一系列不良心理反应。物质的援助可以帮助家园重建,但只有心理的救援才能抚平心灵的创伤。汶川地震使心理健康得到了国人前所未有的重视,这也许正是心理健康飞跃发展的一个契机。
目前,为这个心理灾区我们还能做什么,应该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应急心理援助系统,如何解决心理救援专业人员紧缺……带着一系列的问题,记者采访了刚刚从灾区考察归来的中国社会心理学会副会长时勘教授,谈灾后重建的心理援助。
《科学新闻》:您最近几次去灾区一线考察,做了哪些调查工作?您最需要提请大家关注的问题是什么?
时勘: 6月1日至7日,我和我的研究生参加了中华慈善总会、中国教育学会、中国医师协会发起的“1+1青少年灾后心理援助联合公益行动”,先后考察了都江堰、邛崃灾区,并且到聚源中学等重灾地区进行了考察,此外,对于由都江堰转入温江的7所中学的3594名高三学生及329名老师通过心理学问卷进行了调查,还召开了多次座谈会,根据调查结果举办了心理辅导讲座。同时,对灾区的移动通信、民航工作人员和军队援助人员的压力源问题进行了调查,并形成了调研报告。6月14至16日,我再赴灾区,考察了北川、安县、绵阳、德阳等灾区的现状,对于灾区重建,特别是企业重建问题进行了较为深入的调查。在此期间,参与了中国科学院预测与决策中心、西南财经大学联合主办的“灾后重建规划与管理”研讨会。在研讨会上,针对自然灾区、经济灾区等关键概念、灾难后受灾群众短期的应激性反应及其对四川灾区重建的影响进行了分析,特别是对灾区重建中特殊人群,如孤寡老人、孤儿、残疾人的救助,农村重建的互助行为,外地迁移者、投亲靠友者的心理适应、特别是灾区企业重建、员工的社会安全与领导决策问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和建议。这也是近期面临的问题。
《科学新闻》:那么,从科技工作者的角度,您最需要大家关注的问题是什么?
时勘:中国科学院一再强调科研工作者要以“创新为民、科技救灾”为基本出发点,来参与救灾和灾后重建工作。根据我的一些调研结果,我觉得,当前灾区重建工作要从整体的角度,澄清自然灾区、心理灾区和经济灾区这几个基本概念,这是我们重建工作的理论依据之一。
《科学新闻》:您提出自然灾区与心理灾区两个概念,通过现场调查,您对于心理援助有哪些新的思考?
时勘:自然灾区主要从自然灾难对所在地区造成伤害的严重性来界定灾区的损失程度,地震灾害更多地考虑自然伤害造成的人员伤亡程度,由于四川的GDP在全国占4%,因此,更多地要关心灾区重建,灾区民众的生活安置,如何重建家园,如何解决居住地人员的生活条件和病人救助。所以,自然灾区的重建首先会考虑到心理重建,因此,心理灾区的概念越来越引起大家的关注。前一段时间,我作为中国社会心理学会的副会长,得到了学会领导的大力支持,重点考虑心理援助问题。大家知道,这次突如其来的地震破坏力极大、伤亡人数众多,加上余震不断、次生灾害频繁,对受灾群众造成的伤害不仅是生理方面的,更是心理方面的,这种疾病我们称为创伤后应激障碍(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简称PTSD),是一种由重大灾难引发的焦虑障碍,其特征是通过痛苦的回忆、梦境、幻觉,或者闪现持续的重新体验到创伤性事件。人们在生命受到威胁或者严重伤害、严重自然灾害时容易发生这种心理疾病。
无论是创伤的受害者,还是看到创伤情景的人都可能患上PTSD,患上PTSD的人也可能同时患上其他心理疾病,如重度抑郁、物质滥用和性功能障碍等问题。PTSD发生率为1.5%~70.0%,一般在20.0%~30.0%。唐山大地震PTSD发生率为18.48%,延迟性PTSD发生率为22.17%,地震所致孤儿中PTSD总发生率为23.0%。根据历次地震情况,本次约有15%~20%的受灾人群需要接受心理援助,其中约有5%的人需要长期救助,受灾人群中有200万人需要心理援助;如果针对死伤者家庭成员和劫后余生者,也将有至少数十万人需要专业性、长期性的心理援助。与心理援助的需求相比,持有心理咨询师执业资格证的专业人员数量有限,即便加上心理学研究生,数量也不足。这就需要加快心理专业人员的培训。从另一个方面来看,灾后一个月到三个月这个时期心理援助特别重要,如果一些问题不能在短时期内得以解决,这些心理障碍可能会发展成特质性的东西,在未来的生活中,一旦出现新的生活事件带来的刺激,可能会激发新的问题。所以,解决这一阶段的“心理灾区”问题尤为重要。
《科学新闻》:目前,我国心理救援专业队伍规模、人数远远跟不上灾难援助的需求,怎么来缓解这一矛盾呢?如何使灾区心理援助持久化、专业化,深入开展?
时勘:我建议从多层次思考的角度来系统解决这一问题。首先,从国家层面,可以由中国心理学会、中国社会心理学会和中国心理卫生协会组建国家应急心理援助队伍,根据国内外非常规突发事件的紧急需求,接受国家突发事件总指挥部统一调度,解决应急问题和培训问题。组建国家心理救援应急队伍。当突发事件发生后,除了专业的消防、安全等方面的救援队伍奔赴灾区,国家的应急心理援助队伍也可以奔赴灾区,进行指导性服务。据我所知,中国心理学会、中国社会心理学会正在系统规划,最近正在开展具有长远发展效能的本地心理咨询专业队伍的培训工作。
其次,各省市心理学组织和全国学会的专业委员会,要根据事件的专业要求和地区要求来协同配合,要根据当地实际情况,从长效机制建立的角度出发,把灾区的心理援助工作持久地开展下去。比如,我所在的组织行为学和人力资源管理专业委员会,主要涉及灾区重建有关的社会心理援助,特别是企业重建的员工、管理者心理援助问题。根据国际惯例,在灾区重建服务中,员工援助师的专业服务是重建心理援助的核心服务任务。员工援助计划(Employee Assistance Program)是为员工个人、管理者、组织提供咨询和帮助,解决员工各种困扰,提高工作效率的服务领域。员工援助师就是专门从事这一领域工作的新职业,其工作职能主要涉及服务对象的个人生活、工作问题和组织发展等三个方面。这项工作目前已经在四川灾区全面展开。
《科学新闻》:心理救援人员在进行心理救助的过程中有可能形成替代性创伤,怎么来帮助他们适应各种复杂的压力情境?
时勘:救援人员从平和的外界一下子进入支离破碎的灾区,如果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就会因为环境的巨大落差而面临从视觉到心理的极大冲击。在灾区,每天的所见所闻使他们的心灵也受到伤害。这些每天冲击他们视觉、听觉、触觉的刺激,即便回到原来的生活中,也有可能继续影响着他们的生活。作为灾后救援队伍的组成部分,心理援助人员也有可能形成替代性创伤。
比如,一些从北京去灾区救援的人员,从首都机场返回单位的途中,见到迎面来的救护车,就会很自然地说出,又是一批死难的病人去殡仪馆了,其实,他们已经不在灾区,但是,数周的救援工作留下的印象还挥之不去。大家知道,救援人员在帮助别人的同时,自己的心理上也会受到影响,而且持续的时间和周期较长,对救援人员的心理健康干预,难度并不比受灾群众低。最好的方法是防患于未然,因此,建立救援人员心理健康援助系统,对救援人员的心理健康问题进行综合干预就显得非常必要。救援人员心理健康援助系统一般包括:救援人员的关键生活事件分析、救援人员的压力源诊断、心理健康的培训和康复模式、救援人员心理援助的效果评估系统。这些子系统的建立对于帮助救援人员面对各种复杂的压力情境非常有效。
目前,我们已经建议各地政府,在救援人员返回原来的工作岗位之前,提供3~5天的救援后恢复培训,相关的培训手册、方法和评估系统正在建立之中,也欢迎社会各界以及专业人员的参与。
《科学新闻》:您多次提到“经济灾区”支援的概念,这对于我们重建工作有什么意义?
时勘:从我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全国各省根据中央政府的部署,采用了对口支援的方法,来帮助四川灾区的建设,比如,广东对口支援汶川、北京对口支援邛崃,这对于处于地震灾难的四川各地经济重建非常必要。但是,灾区群众自己也要振作起来。我认为,观念的改变是非常重要的,那就是通过自救达到自立、自强。经历了特大灾害地震,丧失了亲人,经受了磨难,现在的灾区重建正是一个发展的机遇。
以我考察的绵阳地区为例,这是国内一个重要的工业发展区,如果把受灾分为自然灾区和经济灾区,这里按照经济灾区计算,是最大的经济灾区,我们更需要全国在经济灾区的重建过程中,能否通过国家、行业的经济支持,对这些地区进行扶植。我认为,这才是对四川灾区的另一个最大的支持。
《科学新闻》:在经济灾区的重建工作中,心理援助的关键点是什么?
时勘:经济灾区与自然灾区概念的改变,可能带来一些重建战略部署的根本性改变。首先,从国家灾后重建的布局方面,要把因为地震灾害破坏给绵阳等经济发展地区带来的损失,作为援建的主要目标,通过地区企业发展战略的分析,把一些与四川灾区重建直接有关的产业基地建设在这些地区,包括短期见效的高新技术投入。这样不仅可以增加本地的就业机会,而且使得自身的造血机能发展起来,带动一批产业的发展;另外一方面,要充分相信四川人民经历地震灾害之后,心理状态的积极变化,使他们更加珍惜发展机会。不要完全把自己的发展依赖于外部,而要尽快激活内部作用机制,这样才能变被动接受援助为借助于有限的援助,群众呼声都是了解心理援助需求的途径。
我第二次去四川灾区考察时发现,接受救援的心理辅导非常重要,比如,农村的互助救援、村干部的组织和激励,有了干部带头,群众才不会仅仅限于“等、靠、要”。国外企业灾后重建的很多研究结果告诉我们,灾后员工很可能对企业提出薪酬要求,等候更多的救援,而在主动性、绩效任务方面,希望组织降低要求。而积极主义导向的组织文化建立是尤其重要的。目前,我们正在与一些国有大型企业开展合作,就灾区员工的心理援助模式进行深入的探讨,我认为,这也是企业重建面临的重要问题之一。
《科学新闻》:您怎么看待灾区重建与奥运成功举办的关系?您是奥运会志愿者工作协调工作的咨询专家,目前,在这方面有什么打算?
时勘:在灾区重建工作中,我们会遇到多种问题,需要协调各种矛盾。2008年我们经历了太多的灾难事件,我们需要激发全国人民从困难走出来的自信心和勇气。目前,除了做好四川灾区重建工作之外,最重要的就是一定要成功举办奥运会。所以,在关心灾区重建工作的同时,我们要把民众关注的重点引向奥运会的成功举办。我个人认为,办好奥运会对民众有积极的影响。
目前的场馆建设得到了世界各国的公认,但是,奥运会成功举办的另外一个因素,是奥运期间的管理和软件建设等问题。这里,志愿者服务是关键。志愿服务不能仅仅局限于体力的服务,关键是心理行为服务。全国的民众都应该是志愿者,都有义务为奥运安全服务。《志愿者服务心理指南》是一本不同于其他专业知识技能的指导手册,书中没有太多有关志愿者服务的专业比赛的知识和技能的介绍,只是从奥运会所有志愿者都可能遇到的共性问题,包括赛场行为、交通安全、跨文化交流、环境适应和危机应对,以及给志愿者朋友提供一些心理学常识与应对方法。通过举办奥运会,我们可以向全世界展示在社会经济高速发展中的中国人的新的精神风貌,通过理性的沟通、交流和高质量的服务,让来自不同文化、种族、信仰的各国运动员、民众更加了解中国人民,真诚地接纳和分享中国的社会和经济发展的成就,中国就能够与整个世界融为一体,社会就会更加安宁和祥和,世界也会更加和谐。目前,我们正在筹备8月3日在四川地区奥运火炬的传送,希望能为四川各地的灾区重建做一些宣传工作,也希望得到新闻媒体的宣传和支持。
时勘简介: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管理学院副院长,社会与组织行为研究中心主任,中国社会心理学会副会长。时勘博士主要从事组织行为学和人力资源管理的心理学研究。他提出的和谐社会中建设“健康型组织(Healthy Organization)”的构想,得到社会和学术界的广泛关注。其主编的《志愿者服务心理指南》已被列为奥运会志愿者工作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