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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家平 来源:科学新闻杂志 发布时间:2008-6-23 23:14:57
科大的“精、气、神”
 
二十年前一个深冬的下午,我独自来合肥闲逛,无意中撞进了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阳光透过稀疏的法梧树梢,洒在灰白色的建筑物上,清凉中透着几分暖意。眼镜湖边,报春的寒梅吐出了几粒红色的蓓蕾;中心广场边上,伟岸的雪松舒展着苍劲的肢体。路上极少行人,寂静中张扬着一种学府的深沉。
 
我惊讶于她的宁静和朴素,沉迷于她的氛围和气度。
 
此后二十年,我有缘在这里工作和生活,愉快地享受着她的宁静,体会着她的不同凡响。
 
 
科大是讲究“红专并进”的,这四个字一入校训,便再也无人能够将它舍弃——初进科大的人每每恍惚于它的时代烙印,离开的时候往往又觉得它无可替代;但科大又是最不讲“政治挂帅”的,即便是“文革”鼓噪得最厉害的时候,派性斗争在科大也没有太大的市场——任何环境和条件下,学术都在科大人的心里,没有争议地摆在第一位。
 
这似乎是个悖论。但对科大人来讲,这一点却是顺理成章的。
 
科大的缔造者主要有两种人:一是开国元勋,像周恩来、邓小平、聂荣臻等;一是科学大师,像钱学森、严济慈、华罗庚等。他们要建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大学,而是能为“两弹一星”等现代科技培养人才的精英大学。
 
聂荣臻元帅曾深情地说,我愿将后半生奉献给我国科技工作。后来,周扬同志由衷称赞:“这是一个革命家的动人的愿望。”和他一样有着“动人的愿望”的钱学森先生则豪迈地说:“为祖国迅速地培养一批尖端科学的青年干部,这是一项光荣的任务,再多白一些头发又算什么?”显然,“向现代科学进军”,发展以“两弹一星”为核心的尖端科技,实现国家富强和民族振兴,是新中国第一代领导集体和全国人民的共同心愿。
 
中国科大正是在这样一种时代背景下应运而生的,科教报国成为它与生俱来的历史使命,也成为“红专并进”的最佳阐释:“红”体现为爱国热情、报国之志,“专”体现为学术至上、勇攀科技高峰,用郭沫若先生的话来说,就是“两条腿走路”,协调并进;“红”是有确定指向的矢量,“专”是矢量的长度,用钱三强先生“红专矢量论”来解释,就是既要方向对头,又要推力强劲,才能无往而不胜。
 
显然,科大人的“红专并进”说的是专心致志学好科技本领,为国家建设和民族富强作贡献这样一个简单而质朴的道理。
 
著名化学家杨承宗先生回顾自己的人生时说:“我一生只做了两件事,一是为原子弹炼出了所需要的铀,还有就是在科大办了一个化学专业。”足见在科大为国家培养高级科技人才,在老一辈科学家心中沉甸甸的分量。
 
去年底,我有幸在绵阳见到了一批科大的早期毕业生,他们为了中国的国防科技事业奉献了最美好的青春和最宝贵的智慧。时至今日,历经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的他们,早已白发苍苍,可那一颗颗晶莹的泪珠中依然抑制不住报国的激情。四十多年前学唱的校歌,他们至今依然记忆犹新:“迎接着永恒的东风,把红旗高举起来,插上科学的高峰……”
 
 
如果把“红专并进”理解成世界观的话,那么“理实交融”便是科大人的方法论。科大校训中的这“另一半”,同样是科大品格的基石。
 
中美教育比较研究发现,美国人创新能力强的根源在于,美国的教育注重训练学生的思维,培养他们善于独立思考,提出问题的能力。因此,当年杨振宁先生给科大少年班学生提出的一个忠告,就是“学会质疑”。
 
这一点,恰恰是科大人与众不同的地方。
 
科大从一诞生起,就强调课堂学习与科研实际训练紧密结合,让学生在学习、实践、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有所创造的循环往复中,掌握学习方法,形成思维模式,陶冶独立思考的能力。勇于交流、善于交流、期待交流、享受交流,成为科大人的一种生存方式。
 
正因如此,不少到科大进行学术交流的学者都有同样的感觉:这里的学生很活跃,喜欢追着提问,乐此不疲。而且,科大人判断一个问题,首先考虑的因素不是长官意志、权威主张、书本意见,而是实事求是的独立思考和判断。
 
有人形象地说,一个平时畏首畏尾的孩子,只要到科大磨练一年,往往变得非常善辩,喜欢根据自己的独立思考对别人的观点提出各种质疑。
 
学术的发展贵在交流,在交流中臻于至善。科大人办学50年,之所以硕果累累、桃李天下,拥有强大的创新能力,不能不说是得益于这样一种学术文化的滋养。
 
“理实交融”首先是一种典型的学术文化,在这样一种学术文化的熏陶之下,科大的管理也深得“理实交融”之精髓。对此,科大的管理者可谓深受其“苦”,出台一个政策,做一件事情,往往首先受到的是一股脑儿的批评与质疑。科大人已经习惯于凡事先问个为什么,凡事先思考这样做有什么不妥。
 
当然,质疑不是目的,而是让事情更加科学的一个途径。典型的例子是,科大近十年来既没有扩招,也没有随行就市搞综合性、大而全,依然坚守着自己的小而精、小而美、小而强的发展定位。压力当然很大,可为什么要改变自己呢?改变自己的好处在哪里?科大人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的结果就是坚持自我。
 
这样一种习惯,就来源于“理实交融”的校风——一种实事求是的态度,一种批评质疑的思维,一种客观理性的方法。
 
 三
 
科大的78级学生毕业那年,集体捐款,给学校送了件礼物——一座孺子牛雕塑,坐落在老图书馆背后的草地上,宽厚的基座上,两条牛肩峰突出、体健力劲,背向奋蹄,仿佛要扭转背负的偌大地球。
 
据说,它原来的名字叫“扭转乾坤”,后来有人觉得名字取得过于张扬,和科大的校风不太符合,因而改作了现在的名字“孺子牛”。不过,名字改了,雕塑透出的那股精气神却没变。她因而成为80年代科大人的精神图腾——科大人将骨子里的追求卓越、攀登科学高峰的雄心壮志,通过一个昂扬的雕塑进行了一次含蓄的抒发。
 
那是一个科大的年代。少年班的横空出世,研究生院的首次创办,第一个大科学工程的奠基开建,海外杰出科学家的纷至沓来……一系列的创新举措使科大为世人瞩目,成为国内青年学子热切向往的科学殿堂,而他们在诸多与国内一流名校学子的同台竞技中的杰出表现,更为这所意气风发的大学增添了光彩。
 
科大人熔铸在血脉中的争创一流的豪情再次迸发。
 
而在此前,北京初创时期,新生的科大在建校后次年便跻身国内重点大学行列,钱学森、郭永怀、华罗庚、严济慈、赵九章、贝时璋……云集的科学大师为科大人浇筑了“创新报国、卓越至上”的价值追求。
 
“文革”期间的下迁合肥,则使科大元气大伤,师资、设备几乎损失殆尽。是这样一种追求卓越、永不言败的精神传承,支撑着科大人在这片由农舍、菜地所包围的破败的荒野上,重新爬了起来。
 
如今,走在这宁静的校园里,第二茬科大人会告诉你:这儿原先是一片水塘,是人们一锹土一锹土填平,成为一片绿地;那儿曾经建过一座窑厂,老师们动手烧出的砖建起了这座化学楼……
 
你不禁感叹,科大人追求卓越的梦想,竟然曾经是如此的艰辛,如此的执著。
 
毕业生当选两院院士比例高达1‰,为全国之冠;连续5年有成果入选“中国十大科技进展”,为高校绝无仅有;理学学科国家重点学科覆盖率100%,七成以上毕业生获得博士硕士学位……
 
或许,人们很难想象,一个仅有50年积淀的大学,如何能够取得如此辉煌成就?我想,只要读懂她艰辛卓绝的奋斗历程,读懂她穷且益坚、不堕青云之志的精神追求,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
 
 
当然,还得说说“不要命的上科大”这句话。老科大人一定很自豪地告诉你:这句话在80年代流传甚广,但它的起源却在北京。
 
穷困与刻苦,似乎是科大人与生俱来的特征。科大在北京的时候,最初的一批学生甚至是光着脚板、挑着行李,从火车站一步一步走进校园的。很多人冬天的时候,甚至连个褥子都没有。然而,他们玩命学习的劲头却是出了名的,以至于当年参加天安门国庆游行时,要辨识科大的队伍很容易,哪个队伍穿得最土、一停下来就看书,肯定是科大的。
 
在那时,就有了“通宵教室”,每天深夜两三点,熬夜学习的同学刚刚离开,晨读的同学已经踏着星光赶来。“穷清华,富北大,不要命的上科大”这句话从此流传开来。
 
落魄到合肥的科大人,依然保持着这股“拼命三郎”的精神,“通宵教室”继续在黑夜中闪烁着光芒。直到市场经济大潮将高校的学风冲击得七零八落,这里依然如故。以至于有社会贤达之士感慨地说:“中国之大,也许只有科大还容得下一张平静的书桌!”
 
话讲得有些沉重,也未必符合实际。可科大人的勤奋与刻苦,却没有丝毫的虚假。
 
当然,不仅是学生的学习劲头足,拥有“玩命”精神是所有科大人的特征。走在夜晚的校园里,和教学楼里明亮的灯光交相辉映的,还有一个个实验室。一大批博学名师和青年才俊孜孜不倦,挑灯夜战,辛勤耕耘。他们用献身科学的实际行动,熏陶着一代代科大的后来者。
 
 
很多人都一个心愿:科大应该有一个像样的梅园,冰封大地的时候,红的、白的、黄的、粉的梅花,香满校园。因为,“梅花香自苦寒来”,这种刻苦的精神,已经成为科大人心中挥之不去的情结。
 
不过,这个心愿注定很难实现。科大人太随性了,学术以外的东西,很难引起人们的持续关注。即便有人要勾画这个梅园,也大约不过是在某一空旷之所多种几株梅花而已,不会有高巧的规划,也难得有精心的雕琢,更不会有多少名贵的品种。
 
于是,科大人便一直这样随遇而安地习惯于踏雪寻梅,教学二楼前零散的两株,眼镜湖边稀疏的一丛,西区芳华园边蓬松的几棵……
 
好在梅花有其沁人心脾的芬芳,不用到处寻找,循着芳香走去,没准在校园的哪一个角落,就有一枝春意绽放——就像我二十年前偶然碰到的那株寒梅一样。
 
(作者单位: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党委宣传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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