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在西部地区的生态功能价值远高于森林,但它受到的破坏和退化的现状令人触目惊心,其未来前景堪忧。同时,公众对它的关注也远远不够。
国内关于草地退化的主流观点是气候变化说,但兰州大学教授杜国祯认为,青藏高原地区草地退化的真正原因是建设性退化、政策性退化。事实上,这种归因也许适合中国几乎所有的草原地区;而深藏背后的,恐怕是决策者对游牧文化的某种误读,以及无处不在的逐利冲动对草原社会生态平衡的深层消解。
争议仍在继续,问题的解决却时不我待。日前,在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举行的中国生态大讲堂2010年焦点论坛上,来自全国各地关注草原问题的专家和博士生、硕士生聚集一堂,以“草原生态系统服务与草原管理政策”为主题,对我国草原的现状与未来展开热烈探讨。
本报以聚焦的方式集中报道这次论坛的精彩观点与深入思考,以期引起人们对我国草原可持续发展之路的更多关注。
□本报记者 王卉
西部地区草原生态功能价值远高于森林
“草原退化加剧、草原沙化速度加快、草原盐碱化面积扩大、草原资源生物多样性受威胁、草原鼠害猖獗、草原不当开垦、草原水源干涸……”
日前,在主题为“草原生态系统服务与草原管理政策”的中国生态大讲堂2010年焦点论坛上,农业部草原监理中心巡视员章力建指出草原存在的种种问题。
“我国草原90%以上都有不同程度的退化,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草原放牧系统生产和生态状况退化,严重威胁到草地畜牧业持续生产和草原环境质量。”从1979年就开始做草原工作的中国科学院植物所研究员陈佐忠表示。
本次论坛由清华大学生态保护研究中心,中国生态系统研究网络(CERN)领导小组办公室、秘书处和综合研究中心共同主办。本次论坛的主旨,正是聚焦草原种种问题,进一步研究分析草原生态服务功能,解读和评价我国草原保护管理政策及其影响。
中国生态大讲堂已经连续举办几年,这次也首次邀请到社会科学方面的专家参与演讲和讨论。“这体现了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融合,也许从今天开始,至少在这个大讲堂上,我们希望把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学者逐渐融为一体,共同关注国家的重大问题。”CERN综合研究中心主任、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副所长于贵瑞表示。
草原不仅承载着中国的牧业主体,养育着牧区牧民及其源远流长的草原文化和游牧文化,还是中国生态安全的重要保障,其在我国西部地区的生态功能价值远高于森林和湿地。
从章力建的介绍中可充分感受到草原的生态功能价值:防风蚀——草原防风固沙能力比森林高3~4倍;固沙——草原可减少大雨对土表泥沙冲刷量的75%;水土保持和水源涵养——草原比裸地含水量高20%;防治沙尘暴——草原植被覆盖度达到70%时,6级风以下不会引起风蚀。
而且,中国草原地域辽阔,草原面积占国土面积的41.7%,是最大的陆地生态系统,约为全国耕地面积的3.2倍、天然林面积的3.4倍。
章力建表示,草原在应对全球气候变化中也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诸如光合作用,降噪吸尘,过滤污染物,蒸腾作用,降温增云,增加水循环,维持大气化学平衡,抑制温室效应,净化空气,调节局部小气候,影响全球气候。
种种人为因素带来的破坏
“草原生态总体恶化的局面没有得到根本改变,但整体恶化的趋势有所减缓,局部地区明显改善。”内蒙古农牧业科学院副院长刘永志表示。
比如开矿,就给锡林浩特带来巨大影响——现在,锡林浩特市居民基本不敢开窗户,开了窗户晚上回家就发现有几毫米灰尘,因为露天矿开采得太多。呼伦贝尔也是这样,破坏草原的问题没有得到根本的遏制。
“地上和地下是一种矛盾,国家对于能源的需求非常强烈,国家七大露天煤矿内蒙古就占了多数。”刘永志说。
清华大学生态保护研究中心主任于长青做过矿区生态学方面的课题。在有些国家,在矿区开采前就已经规划得很好,诸如给当地老百姓多少补偿,开采多少年,开采后修复到什么程度等。但在我国通常难以做到,开采者跟当地政府走走关系,一切都好说。开垦以后就走人,环境就破坏了。“我们不反对开矿,开矿还是需要的,但需要把开矿建立在有序合理公平的基础上。”
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研究员樊江文认为:“人工草地追求高产,这是一个最基本的特点,追求高产就意味着要有高的投入。而水肥的高投入在一些干旱地区,特别是中国的北方地区成为一个瓶颈。”
“还有引种问题。”樊江文表示,现在人工草地建设中草种的单一化也造成了景观的破坏。
于长青对于草原上“过牧”的种种原因也作了总结:移民定居造成定居地区草场的严重退化;全面推行农耕式的草场承包制,在一些地区一定程度上造成局部草场的过牧;招商引资与各种开发项目,如水土开发、旅游开发、矿业开发等蚕食着优质草场,从而造成草场的退化、破碎化;草场被各种项目、示范挤占,如新疆清河县布尔根一带就有“退耕还林”项目、“饲草料基地项目”、“退牧还草项目”等等,造成游牧草场的破碎化和萎缩化;水资源的开采(打井等)提高了局部地区的承载力,造成过牧问题。
而绿洲农业造成严重的地下水位下降与水体污染。
同时,对于植树造林,于长青表示,植树造林不是万应灵药,在一定程度上已成为部门利益的摇钱树。在干旱区营造“生态林”、“防沙治沙林”、“荒漠造林”等,不仅造成大量珍贵水资源的浪费,还由于“生态林”的大量蒸腾造成地下水位的严重下降,从而导致大范围的荒漠化。
“万亩林的枯死意味着干旱区大力植树造林政策的错误。”于长青说。
草原管理部门和政策
于长青介绍,中国草原行政主管部门为农业部畜牧业司草原处;另外,农业部草原监理中心为司局级事业单位,形成“一处一中心”的我国特有的草原管理结构。草原在管理上的地位远不能和林业相比。
上世纪80年代农村家庭承包经营推广到牧区,90年代“双承包制”得到进一步落实。
《草原法》1985年颁布,2003年修订版《草原法》颁布。
1987年国务院全国牧区工作会议是我国唯一的一次牧区工作会议。会议提出“改变掠夺式放牧,逐步引导牧区从自然放牧向集约化方向发展,从单一经营向多种经营发展,从游牧半游牧向定居半定居发展”,“牧区要实行以牧为主、草业先行、多种经营、全面发展的方针”,“有计划地建设一批围栏草场和人工改良草场”,牧区要稳定和完善“草场公有,承包经营;牲畜作价,户有户养;服务社会化”等措施。
2002年9月,国务院发布《国务院关于加强草原保护与建设的若干意见》。意见提出“实行草畜平衡制度”、“推行划区轮牧、休牧和禁牧制度”、“加强以围栏和牧区水利为重点的草原基础设施建设”、“实施已垦草原退耕还草”。
2003年,国务院西部地区开发领导小组第三次全体会议决定全面启动“退牧还草”工程,随后“公益林”项目也在牧区推行。
2005年,农业部公布实施《草畜平衡管理办法》。
2010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切实加强草原生态保护建设,加大退牧还草工程实施力度,延长实施年限……落实草畜平衡制度”等政策措施。
可以说,有些政策法规的出台,有一定的时代局限性。
在各项政策措施中,围封禁牧由农业部和林业局实施,水土开发由农业部和水利部实施,植树造林、荒漠造林由林业局实施。
现在到这个时候了
“应将草原纳入国家生态建设总体规划布局,现在到这个时候了,我们有这个财力,也有能力和要求了,这是必须要关注的。”章力建表示。
“这些年大家对草原是有所重视,但感觉重视的程度不是很够。”CERN科学委员会秘书长于秀波表示,草原的研究力量还是比较分散,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
章力建指出了在管理保护方面存在的种种问题。
从保护思路上,缺乏整体性和全局性;“重林轻草”、“重畜轻草”观念依然存在;缺乏对草原生态服务功能系统的分类及其规划保护及利用策略。
从保护措施上,措施单一,以围栏为主;对原生植被保护力度不够,没有按草原不同生态服务功能对其开展系统保护;草地评价体系不完善、标准不统一……
在经营管理上,草地资源管理水平低;监测系统、数字化不完善;草原管理、监测人才少,存在人才断层。
中国科学院植物所研究员蒋高明表示,中国温带草地生态治理存在的关键问题之一是,重建设,轻保护;在政策方面,存在的不合理是:哪里退化越严重,得到的治理费用就越多;而保护好的地区,却得不到经费。
“需要加强管理,要有专门的人去琢磨。还要重视宣传、教育。”章力建说。
章力建建议,加强草原监测,推进新时期草原资源普查;建立健全全国草原资源与生态监测网络体系;掌握草原资源和生态环境状况及动态变化;研究草原退化、沙化、盐渍化、石漠化发展变化规律;推进新时期草原资源普查工作。
章力建同时提出要加强国际交流与合作,重视借鉴发达国家经验,学习国外先进的草原保护理念、经验和技术,建立多元化、多层次、多渠道投资体系,争取国际机构、金融组织、外国政府的支持,包括争取国内外企业界的重视。
《科学时报》 (2010-11-23 A1 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