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加平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18/12/7 14:4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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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加平院士忆高考:把握转机 开启精彩

 

■刘加平

刘加平

1978年参加高考,同年10月进入西北大学物理系半导体物理专业学习。1982年7月毕业后分配到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工作至今。1986年获建筑技术科学工学硕士学位,1999年获重庆大学建筑技术科学工学博士学位。1995年起先后担任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建筑技术科学研究所所长、绿色建筑研究中心主任、图书馆馆长、建筑学院院长等。长期从事建筑物理的理论与应用的科学研究,专攻建筑热工与节能的基础理论和设计方法,潜心于地域民居建筑演变和发展模式的理论探索和工程实践,是我国该领域杰出的科学家之一。我国建筑学学科第一个国家创新研究群体科学基金“西部建筑环境与能耗控制理论研究”学术带头人、我国建筑物理学科第一个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曾获建设部华夏建设科学技术奖一等奖、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何梁何利奖、首届全国创新争先奖等。2011年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

我一直觉得我们这代人是幸运的,经历了中国40年来重大的历史变革、转折和发展。

无疑,高考改变了我的命运:不上大学,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没有大学时的努力学习,我也不会取得现在的成绩。

不留遗憾,脱下军装为高考

我家在陕西省大荔县伯仕乡平罗村,村里有1000人左右。我们村早先属于渭南地区朝邑县,上世纪50年代修三门峡水库时并入大荔县。

我父亲在乡政府工作,母亲带着我和我弟弟、妹妹在农村生活。那时家里很穷,每到春夏之交,经常缺吃少穿。我们从小除了做家务活,还要干农活。在我们看来,干农活是辛苦的代名词。

小学、初中我都是在村里上的。“文革”期间学制改动,原本是小学初中9年制,我们7年就读完毕业了。我从小念书就好,被人称为“大头娃娃”,夸我聪明。确实,念书对我来说很轻松,我的学习成绩也一直很好。

我的高中是在大荔县朝邑镇的朝邑中学读的。那时没有高考,所以1973年年底高中毕业后我就回乡务农了,那年我17岁。

村里派给我们高中毕业生的活儿,是拉板车往地里送肥,这是绝对的重体力劳动,非常辛苦。后来我又被安排当过给棉花苗打农药的技术员,还被派到别的地方做过几个月的临时工。

1974年春天,村里来了100多名上山下乡知识青年,他们都是西安交通大学附属中学的应届高中毕业生。我常与他们一起干农活,相处得不错,秋收后还在一起排练文艺节目。

就在这年冬天,部队来征兵,我报了名。很幸运,我成为了一名军人。记得那年年底的一天,我随一群新兵上了辆运货物的闷罐子火车,坐了几天车,在元旦前两天的一个后半夜,到了山西省原平县上阳村火车站。下车后我们被拉到一个山沟,这是部队的所在地。新兵训练结束后才知道,我们部队是总后勤部的一个军需库。

当时我们战士主要有4项任务:训练、仓库搬运、执勤、农耕生产。仓库搬运包括搬进和运出。唐山大地震时,我们三天三夜没睡觉,从库里往外搬货物,那些军需物资要运到唐山救灾。

部队很能锻炼人。第一是严格执行命令,命令来了必须服从;二是锻炼人的意志力,训练、劳动强度常常超出人体承受上限,更不要说冬天夜里执勤,气温低至零下20多摄氏度;另外,部队里还有政治学习、体育锻炼,入伍后我慢慢学会了打篮球,做各种器械,如单杠、双杠、跳马等。可以说,我的好身体是在部队练出来的。

1976年,“文革”结束,国家形势开始发生变化。到了1977年10月,机会来了,听说地方上要恢复高考了,我们就打听在部队能否参加高考。

很快,正式通知下来,军人不能参加地方高考。后来又听说军人可以考军事院校。11月初相关文件下发,要求报考者年龄在20岁以内,而我已经21岁,超龄了!

面对如此诱人却又与我无缘的高考机会,我面前出现了一道难题:是留在部队等着提干,还是回家参加高考?其实这两者皆有风险,前者必须升到排级干部才可留下,否则过两年还是复员回家务农,而后者,假如考不上,或许错过了部队提干的可能……

纠结一段时间后,我又得知,我的同学以及我认识的知青中已有人考上了大学,而我的高中学习成绩比考上的同学要好。这个消息促使我下定决心作出选择——复员回家,参加高考。

1978年的老兵复员一直拖到4月份才进行,我回到老家时已是4月下旬,接着还需到县武装部办手续恢复农村户口。忙完这些,已经进入5月。

不畏艰难,80天拼搏终如愿

1978年的高考考试时间是7月20日,算下来,我只剩下80天的复习时间。

几年没学数理化,基本的概念如对数、三角函数等都不记得了。好在,书一翻开,我还能回想起高中上课时的情形,对这些知识也渐渐恢复了记忆。

我每天都学习十五六个小时,先是用十天左右时间将高中课本中简单的内容学习一遍,然后开始做题。我曾到高考复习班听过两节课,但感觉不太适合我,就还是自己看书、做题。

有一次,我在父亲所在的县政府看到乡教育专干手上有一套书,是1977年各省市高考题集,共4本,数学上下集两本,物理、化学各一本。我特别“眼馋”,问他能不能借我看看。他说不行,因为只有这一套,很多人要看。我说我看得很快。他问要多少天?我说三天。他很惊讶,然后很痛快地借给了我。

我看这套考题的方式是,会做的题就翻过去,不会就划出来,思考完就做,会了就过。两天后,教育专干问我:“明天能还给我吗?”我说我现在就还。当时总共看了两天半吧。这套书很有用,尤其是福建、安徽等省的考题对我帮助特别大。

这期间,父亲也时不时地请人帮忙将县中学的考题、模拟题拿给我做。高考前,我做了一套模拟试题,相当不错,这让我对高考有了一些信心。

考前一个月填报志愿,这方面的信息我了解不多,妹妹比我小几岁,刚高中毕业,她告诉我一些信息。那时对我们来说,西安就是最好的城市,和北京、上海一样好,所以我报的基本都是西安的大学。第一志愿填的是西北大学物理系、化学系,第二志愿是西安交通大学。

7月初拿到准考证,接着就是高考了。记得考试是在朝邑镇中学,我早上骑自行车去,中午吃自己带的东西,休息一下,下午接着考。

顺利考完后,我又和从前一样,到村里干活。当时村委会正在扩建几间房,我便去当小工,挑水将砖浇湿、拉砖、递砖等。

有天晚上,我正在家里看书,村团支部书记来我家了,高兴地说我考上了,让我第二天到乡里去拿成绩单。

第二天,还没去拿,我妹妹就给带回来了。总分是357分,其中物理、化学都是90多分,政治70多分,数学因一些知识点不明白考了59分,语文最差,只考了40多分。

当时村里有四五十人参加高考(包括知青),但考上大学的只有我一人,还有一位考上了中专。

现在回过头来看,考上大学是我人生中最兴奋的三件事之一。这三件事按时间顺序分别是:考上大学;45岁时获评建筑物理学科的第一位“杰青”;被评为院士。

一名教授突然得知自己当选为院士,那对大脑的刺激量是相当大的。但我感觉,考取大学的刺激量超过当院士。

不辞辛劳,如饥似渴争朝夕

我是9月10日左右收到西北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国庆节后开学。

我家离西安有点远,那时交通不发达,要转几趟车才能到,刚巧认识一个人说有车到西安,让我搭顺风车,是运造纸厂纸浆的罐子车。这样,我在10月2日就到了西安,是班上第一个到校报到的,后来还帮着老师接待其他到校的同学。

当时物理系有3个专业,每个班30人。记得我们班年纪最大的是1943年出生的,最小的是1961年的,年龄跨度很大。男女比例也不对称,全系90人,只有10个女生,我们班3个。

入校后不久开始评助学金,西北大学农村学生多,助学金也多。我们班30人,只有几个同学没有助学金。助学金分成三档,我获助的是一档,每月20元,吃饭足够了。我父亲每个月还给我10元,一年给10个月,第二年我妹妹考上大学也是一样,我们就靠着这些钱读完了大学。

进入大学,我最大的感受是,真不敢相信天下还有这么好的事,什么都免费!入学免费,到图书馆看书免费,吃饭免费,运动也免费;什么活都不用做,还给你钱,你只要做一件事,就是把书读好。

那时我就想,大学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这就是天堂啊!在这里待着,两个字:舒服。

第一个学期是适应期。上课后大家才发现,老师讲的很多内容听不懂,开学后一个月期中考试,大家考得都不好,我也一样。但我并不气馁,继续认真听课,认真学习。

我是班里的团支部书记,但活动不多。我们都一心用在学习上,如饥似渴。

我一般是白天正常上课、自习,晚上学到9点半回宿舍,班上有不少同学常常学习到十一二点。我向来是起早不贪黑,学习、生活比较有规律,可能是当兵时养成的习惯。我到现在也不熬夜。在我看来,睡眠不好,熬夜是没有用的。读书要讲效率,做学问也是,老磨叽时间没用。

那时周日可以休息一天,这天学校只提供两顿饭,早上9点和下午4点。我们一般是7点先去自习,9点去吃早饭。之后的时间,有人继续学习,有人出外活动。我们班男生一般会在周日下午打篮球。晚上6点后,大家又都回到教室学习。那时的读书气氛真的是非常浓厚。

经过第一学期的摸索,第二学期我开始进入状态,学习没那么困难了。这时我也开始学会用刊物、参考文献,在图书馆里的时间比较多。我还喜欢看各种刊物,比如《自然辩证法通讯》,大学4年都在看,尽管不完全看得懂。另外,其他书也借来读,巴尔扎克、托尔斯泰等大家的小说,以及哲学书等,当时脑子里也没有文理分科的概念,有兴趣的书都读。

不惧风雨,走向世界攀更高

2008年汶川地震后,我到灾区参加援建,首先关心的不是绿色节能环保,而是安全与否。对当地人来说,房子是否安全才是第一重要的。房子坚固了,进一步要求实用,然后是成本、美观与否等问题。当这些条件都满足了,老百姓才会考虑是否需要绿色节能环保。因为节能环保是公益事业,受益人是社会上所有人,而坚固、实用、美观的受益人则是行为人自己。所以环保要放到最后,而现在人们往往把公益事业和追求个人利益混为一谈。

这一观念来自于美国心理学家亚伯拉罕·马斯洛提出的需求层级理论。他认为,人类需求像阶梯一样从低到高按层次分为五种,分别是: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实现需求。

我熟悉马斯洛的理论是在大学第七学期。那时学校开了一门公共课,讲授现代管理工程理论与应用。授课老师讲得很好,让我受用终生。那时也使我对管理科学有了兴趣,毕业前报考了西安交通大学管理科学与工程专业的研究生,遗憾的是有一科差2分,没考上。

大学毕业后,我分配到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建筑系建筑物理研究室,从此一直从事这方面的研究。

我没留过学,是典型的“土鳖”。但经过几十年的努力,我们在地域建筑的绿色再生方面,从研究的方法论到取得的成果,可以很自信地说,在国际上都是一流的。

我们这代人经历了社会从有序到混乱,再到当下的价值体系恢复重构;也经历了中国从贫穷,通过40年改革开放,逐渐成为一个富裕国家的过程。经历了中国这么一个历史转折、改变和发展的时代,是很幸运的。

就我而言,在部队时锻炼了毅力,有了责任心,到大学训练了数学、物理的逻辑体系,学习各种知识,阅读各类书籍。可以说,没有大学4年的努力,也不会有我现在取得的成绩。所以,我给本科生演讲时,都会劝大家珍惜当下美好的时光。

我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对当今社会科学技术发展水平应该有基本了解才是,知其然,知其所以然。素质高、天赋好的学生,应该从事科学技术前沿研究。普通学生也应该掌握一门技能,为社会创造财富。

希望年轻人要有正确的价值观,具有高雅、高贵的品质,要自尊、自律、自立,有修养、淡泊名利,这样的人无论到哪儿、做什么都受人尊重,也才能走向世界,走得更远。

(本报记者温新红采访整理)


 

刘加平为研究生授课


 

刘加平(第一排左二)参加学校青年教师英语进修


 

刘加平赴西藏指导当地建设超低能耗建筑

《中国科学报》 (2018-12-07 第4版 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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